联军在青崖城外扎下连营的时候,幽都封了山。
旸谷牵头,七家响应。营盘沿着山口一字排开,灯火连绵十几里,入夜之后,像一条卧着的火龙。山上是幽都的城,万家灯火一层压一层。两边都亮着灯,两边都不睡觉。
教中已经吵了三日。
吵的只有一个题目:交,还是不交。长老们拍着桌子,说司夜是幽都的半神,交出司夜,幽都从此在天下人面前抬不起头。姚黄坐在主位上,拭着泪,一句话翻来覆去地说:阿烛是清白的,可人家不信啊——满教的性命压在这儿,我一个妇道人家,能怎么办?
话说得软,意思却硬:交出去,平众怒。
玄烛坐在末席听着,听到一半,起身走了。
当夜,她下了山。
连营的梆子敲到三更,辕门外来了一个女人。素衣,提着一盏引魂灯,灯焰只有豆大,安安静静地烧着。哨兵的弓弩霎时全架了起来,喝问声一层一层传进去,整个大营像被人拿棍子捅了的马蜂窝。
她就那么站着,等。
引魂灯。这些日子,全天下都在传一盏引魂灯。说那盏灯进了青崖城,满城的人就没看见第二天的日头。如今这盏灯自己送上门来了,哨兵的手都在抖。
她把它举高了些,让所有人都看清。
“灯是送魂的。”她说,“不是杀人的。没什么见不得人。”
中军帐的帘子掀开,姬既明出来了。
他披着大氅,里头是劲装,剑在腰间。灯火底下,他看清了她的脸,脚步顿了一顿。
“是你。”
他认得这张脸。他醒来的那个早上,灯影边上,就站着这么一个素衣女人。大长老说,是幽都的妖女,惑了他三年的心窍。
“是我。”玄烛说,“我今夜来,只说一件事。青崖城满城一万多口,不是我屠的。说完我就走,不劳你们动手。”
四下里刀枪如林,火把烧得噼啪响。姬既明抬了抬手,压下满营的躁动。
“妖女。”他说,“你倒有胆子来。”
“我带了凭据。”
她摊开手,名册无声无息浮现在掌中。她双手捧着,递向前去。守灯人的亡者名册,皮面叫岁月磨得发亮。
“守灯人杀人,魂走归墟,名归名册——这是天道,做不得假。青崖城满城一万多条魂,一个都没入归墟,一个都没上我的名册。他们不是叫人杀了,是叫人收了。这世上收生魂的,只有猎魂人。猎魂人背后,是蛊神庙。你们要报仇——”
“名册是你的。”姬既明打断她,“笔也是你的。你当这营里的人都是三岁的娃娃?”
“名册是天道落的字,不是我落的字。守灯人改不了,谁也改不了。你不信,可以寻懂魂的人来验——”
“懂魂的人?”他笑了一声,笑声里没有半分暖意,“普天之下,懂魂的就是你幽都。你叫我去哪儿寻第二个守灯人,来验你守灯人的清白?”
玄烛语塞。
这是死结。她早知道是死结。魂的门道,天下只有守灯人一脉通晓,她说得越真,越像自说自话。
“好。”她换了一条路,“那你们说,我屠城,图什么?”
“图什么?”大长老从帐后转出来,白胡子都在抖,“图生魂!你们幽都的禁术“长夜”,拿生魂点灯——妖女,你修炼禁术,残害无辜,铁证如山,还敢夜闯大营,妖言惑众!”
“我进过青崖城。”
姬既明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营里却一下子静下来。
“我一家一户地看过去。满城一万多口,老的躺在床上,小的蜷在摇篮里,桌上的粥还凝着皮。一万多口人,连一声都没来得及喊出来。”他盯着她,一字一字,“三年前两界崖上也是。收生魂,害性命,昭蘅就是那么坠的河。新账旧账,你们幽都,哪一笔跑得了?你现在站在这儿,叫我相信你?”
玄烛看着他。
原来在他心里,账是这么记的。两界崖的账,青崖城的账,都记在她头上。她忽然很想问一句:那你被困在谷里的三年呢,那三年在你心里,记的是什么账?
话到舌尖,她咽了回去。
那三年,她不辩。辩了,就是拿那三年当筹码——拿他焐过的脚、埋过的酒、染过的盖头,去换一条命。她不做这种买卖。
“我没什么可图。”她最后只说,“信不信由你。话我带到了。”
“话带到了,人就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