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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章（第1页）

玄烛回到幽都的第三日，仗打起来了。

联军五路攻山。旸谷的大日剑意烧红了北冥的半边天，七家的旗号从山脚一直铺到结界边上。幽都封山死守——北冥的天险不是白给的：长夜，裂谷，弱水余脉。联军仰攻一日，尸首填平了山下的雪沟；幽都这边，守军也叫剑火烧得一层一层地减。

谁也没讨到便宜。旸谷和幽都打了千年的世仇，本就是半斤对八两。如今一方添了七家，一方占着天险，正好绞成一架磨。磨盘里填的，是两边的人命。

联军的后营里，医帐的灯彻夜不熄。旸谷从楚泽请来的铃医姓宋，人称宋铃，背着一口药箱，箱上一串铜铃，从不响——铃舌早就断了。

他手快，心稳，救回来的人论堆。伤兵们都说，宋大夫是活菩萨。只有一回，帐外报伤亡，说幽都的守军又叫剑火烧下去一层。帐里有人叹气，说造孽。他手上缝着针，头也没抬：

“幽都的人，死一个，少一个。”

满帐都当他说笑。只有他自己知道，不是。

玄烛的箭伤还没好利索，夜夜叫攻山的轰鸣震醒。第五日夜里，她上了灯楼。

她不是去看灯火的。她是去对名册的。

开战以来，两族阵亡的人，一日多过一日。守灯人的规矩：人死，魂归墟，名归名册。可这几日她翻名册，翻得指尖发凉——

阵亡者的名，成批成批地缺。

山脚雪沟里填着的人，少说也有几千了。落在她名册上的，寥寥。其余的魂，没入归墟，没进名册，和青崖城那一万多条一样——半路叫人收走了。

她站在灯楼里，听着山下的杀声，站了整整一夜。

天亮的时候，她全想通了。青崖城不是目的，是药引。这一场仗，才是正席。仗打得越久，死的人越多，收魂的收得越欢。姚黄根本不在乎幽都赢不赢，她在乎的是这架磨一直转。两族的人命，都是她喂给蛊神庙的料。

她把这话说给长老们听。长老们问她凭据。她说名册。长老们面面相觑——名册上的名，多一个少一个，除了守灯人，谁看得出来？这话传到山下联军耳朵里，更要笑掉大牙：妖女又在说魂的事。

死结还是那个死结。魂的道理，天底下只有她一个人懂。

仗打到第九日，山下送来了最后通牒：交出司夜，联军退兵；不交，总攻。

教中大会上，长老们一个个红着眼，没人说话。交，是剜幽都的心；不交，是填幽都的命。磨盘再转下去，先碎的是谁，未必；可磨盘里填进去的人，是真的。

玄烛站了起来。

“我去。”她说。

满殿俱静。

“交出我，仗就停了。”她一字一字地说，“这仗多打一日，死的人就多喂一日的蛊神庙。我拦不住他们信我是凶手，我拦得住这架磨。”

老长老拍案而起，须发皆张：“司夜！你是幽都的半神——”

“正因我是司夜。”她打断他，“守灯人送魂，不造孽。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上万条魂，因为我，一批一批落进猎魂人的口袋。”

她转向姚黄，伸出两根手指：“两条。一，我伏法之后，两族即刻停战，幽都一人不伤——这一条，夫人拿性命担保。二，我爹的药，一日不能断。爹若有长短，我做鬼，先找你。”

姚黄的泪当场下来了：“吾儿……你这是要我的命啊……”她拿帕子按眼角，按得很用力。帕子底下，什么都没湿。

当夜，哑婆婆摸进她的屋子，一把攥住她的袖子，在她手心里狠狠划了一个“走”字，指着窗外的大山，眼泪淌了满脸，嘴里嗬嗬地响。

“我走了，仗就停不了。”玄烛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又一根一根合拢，握在自己手里，“这架磨一天不停，死的人就一天喂着蛊神庙。我爹，你，满城的人，也都在磨盘上。”

哑婆婆抖着手，又划。这一回，划的是一个“冤”字。

“我知道。”玄烛说，“冤，也得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