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安站在一面铜镜前,歪着头看自己,又凑近了一些,像是要确认镜子里的人到底是谁。
她穿着一件水红色的夹袄,领口镶着一圈细细的白毛边。
衣料是绸的,摸上去滑溜溜的,不像她从前穿的破麻布那样扎手。
袖子有些长,垂下来盖住了半截手背,袖口绣着几朵小小的梅花,针脚细密。
腰上系着一条浅藕荷色的腰带,打了个蝴蝶结,垂下来的部分在她走动时会轻轻晃动。
她还不习惯这种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她身上轻轻地、跟着她一起动。
头发被明月按着梳了整整一个时辰,明月喜欢给她梳各种花样,今日是两个圆圆的发髻,像年画娃娃头上那种,用红绳扎着,绕了几圈,剩下的一截垂在耳侧。
髻上插了一根素银簪,簪头镶着一颗米粒大小的红珠子,这是明月从自己的妆奁里翻出来的,说“这个给你戴,你戴上好看”。
她伸手碰了碰那颗红珠子,指尖凉凉的。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背上已经没有冻疮了,皮肤是光洁的,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指腹上还有薄薄的茧——那是从前在街上捡东西吃时磨出来的,还没有完全消掉。
她把手指握起来,又展开,像是在确认这双手真的属于自己。
脚上穿的是一双绣花鞋,鞋头缀着一小颗绒球,走路时会轻轻蹭到地面。
她从前光着脚在雪地里跑过,脚底板冻得发青,后来长了冻疮,又化了脓,走路一瘸一拐的。现在脚是暖的,干的,踩在软软的鞋底上,像是踩在一层薄薄的云上。
她抬起头,看着镜子里那个女孩——白白净净的,两颊有了一些肉,不再是从前那种皮包骨头的模样。
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衣裳穿得周周正正,整个人像一棵刚刚被移栽进暖房的小苗,叶子还没完全舒展开,但已经不再打蔫了。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脸是温热的,有弹性的。
她想起从前在破庙的角落里用冻僵的手去摸自己的脸,摸到的全是骨头。那时候她以为自己永远都不会变暖和了。
“好看!”明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串欢快的笑。
“我说好看吧!你还不信!”明月跑过来,从她身后抱住她,下巴搁在她肩上,也看着镜子里的两个人。
明月的脸圆圆的,红扑扑的,眼睛弯成了月牙。她比今安高一些,下巴刚好搁在金安头顶。
“你看,这样多好,比我刚把你捡回来的时候好看一百倍。”
今安看着镜子里的两个人,一个笑靥如花,一个微抿着唇——那个抿唇的女孩眼睛很亮,像是在忍住什么,又像是在记住了这一刻。
她张了张嘴,想说“谢谢”,却又觉得这两个字太轻了,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地上都没有声音。
她看着镜子里那个穿着水红色夹袄的女孩,看了很久,久到明月松开她跑开了,久到窗外的那场雪也停了。
她还是站在镜子前,看着那个女孩。镜子里的人穿着她从前想都不敢想的衣裳,住在从前想都不敢想的屋子里,有从前想都不敢想的温饱,和一个从前想都不敢想的、会从身后抱住她的人。
她低下头,碰了碰袖口那朵梅花。针脚很细,是明月的手艺,歪歪扭扭的,可她觉得那是这世上最好看的一朵梅花。
今天是明月和杨公子的相看日子,明月小姐已经十七,到了该出嫁的年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