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月是被一阵甜香唤醒的。
她迷迷糊糊翻了个身,真丝睡裙的肩带滑落半边,露出圆润白皙的肩头。
日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深色的床单上画出一道窄长的光带,空气里飘着某种温润的、带着植物清甜的香气,丝丝缕缕地钻进鼻腔,像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拨弄着她尚在沉睡的味蕾。
她睁开眼,眼睫还带着惺忪的湿意,先看见床头柜上那只白瓷盅。
薄胎,圆盖,没有棱角,在晨光里透出一点温润的玉色光泽。盅盖边缘凝着一圈细密的水珠,显然是刚送来不久,还带着热气。
宗月撑着床坐起来,乌发散在肩后,一双杏眼茫然地盯着那只瓷盅看了好几秒。
然后她伸手揭开盖子,椰汁的奶白汤底里浮着一层细细的燕窝丝,荔枝果肉剔透莹润,像几颗半融的羊脂玉沉在乳白色的河底。
她的动作顿住了。
这味道——甜而不腻,椰香和荔枝的清在舌尖上交叠,燕窝在其中增加滑润的咀嚼层次,从舌尖蔓延到胃里,温热妥帖。
太熟悉了。
她的记忆被这口甜汤拽回了很多年前的某个午后。
春庭的廊亭里,她捧着一只同款的薄胎瓷盅,在池颢的问句中,舀起来一勺就喂到他嘴边,说“茹姨给我炖的荔堡椰汁燕,你尝尝,可好吃了”。
他低头就着她的勺子尝了一口,耳根子红得透光,还硬撑着说:“嗯,好吃”。
那时候她多大?十六岁了。
意识到自己喜欢他,也意识到他对自己明目张胆的偏袒。
仗着那份独一无二的爱重,就为所欲为,总是走在试探的边缘,喜欢看他在别人面前刀枪不入,却对自己轻易丢盔弃甲的样子。
宗月端着瓷盅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些。
这只盅的味道,和她记忆里的一模一样。
椰汁的浓淡、荔枝的甜度、燕窝的配比,连温度都精准地踩在她舌苔的记忆点上。
她又舀了一勺送进嘴里,慢慢咽下去,然后把盅盖搁回原处,靠进床头板里,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
昨晚的事像潮水一样涌回来。
她是怎么在电梯里逃掉的,怎么靠在电梯壁上捂着脸,怎么听见自己的心脏擂得像一面破鼓,怎么在电梯门开了之后快步冲进走廊、刷卡进门、反手把门锁上,然后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到地上,把脸埋在膝盖里,耳朵尖烫得像烧红的炭。
她一整个晚上都在想同一件事。
——你为什么要解释?你为什么要急着解释?你解释什么?
池颢说“有了小男朋友就要对我这么残忍吗”,她第一反应居然不是“关你什么事”,不是“我有没有男朋友跟你有什么关系”,而是一句急吼吼的、像被人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的“他不是我男朋友呀”。
那语气里的急切,她自己现在回想起来都脸红。
像一个被抓包了做坏事的小孩,嘴硬着辩解“我没有偷吃糖”,嘴角却还沾着糖渣子。
宗月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发出一声含混的呜咽。
十几年了,她在他面前还是这个鬼样子。一点长进都没有。
她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自己这十几年在他面前丢过的脸——多到一只手数不过来。
远的先不说,就说昨晚。
松字间里他进来的时候她明明可以大大方方地抬头打招呼,结果她愣是低着头喝了半盏茶不敢看他。
季屿森凑过来问她戏文的时候她明明可以自然地回答,结果她偏过头低声说话的样子她自己都知道,落在别人眼里像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