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蜜薯（第1页）

珀城的秋日走到了最浓的时候。

珧悦酒店坐落在城西半山腰上，背后是连绵的缓坡草场，银杏从山脚一路铺到山顶，金黄色的叶子被风一吹，簌簌地落在后廊的青石板路上，踩上去像碾碎了一层薄薄的蜜蜡。

前庭那两棵老柿子树结了满树的果，橙红色的果实沉甸甸地坠在枝头，在十月的天光里亮得像一盏盏小灯笼。

宗月换了件藕荷色的针织开衫，头发用一支木簪松松挽在脑后，从电梯里出来的时候，日光从大堂的落地窗斜照进来，把她整个人笼在一层暖融融的光晕里。

她往茶室的方向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低头看了一眼手袋——里面装着昨晚池颢连夜改好的那份方案。

她其实犹豫了一会儿。

要不要去茶室见他。

见了面说什么。

怎么开口。

该用什么表情。

她对着浴室的镜子练了三次“早上好”，每一次都觉得脸上的笑假得像贴在橱窗里的塑料模特。最后她放弃了，心想反正她在他面前从小到大也没几回是体面的，再多丢一次脸也没什么大不了。

于是她就来了。

茶室里只有池颢一个人。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的桌上摊着一沓文件，最上面那份印着珧悦的LOGO，旁边搁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他大概很早就来了，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结实匀称的线条，眉骨低垂着，正专注地在某页纸上标注什么。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见她站在门口，日光落在她藕荷色的开衫上，把她整个人衬得柔软又安静。

池颢放下笔，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她今天没有躲，虽然耳根还是有一点不自然的粉，但眼睛没有错开，直直地看了回来。

这让他心里那块刚落了地的石头又往下沉了沉，沉进一片更踏实、更妥帖的地方。

“醒了？”他开口，声音很平。

宗月“嗯”了一声，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桌子上摆着一份全新的方案，比她昨天在邮箱里看到的那份更厚，封面上用黑色的马克笔写着“珧悦全国试睡企划·珂玥Vlog定制版”，字迹沉稳有力，一看就是他的字。

“我改了一些。”池颢把方案往她面前推了推，“加了几个适合你拍摄节奏的调整，十二家店的顺序也按季节重新排了，时间上不会让你赶得太紧。”

宗月翻开方案，每一页都有他用笔标注的痕迹，有些是时间建议，有些是拍摄角度参考，有些是当地特色体验项目的备注。他的字和他的人一样，利落、果断，每一笔都落在实处，没有半句废话。

她翻到西藏那页的时候停了一下。

珧悦在拉萨的门店选址在八廓街附近，设计图里藏着一座小小的天井，抬头就能看见布达拉宫的金顶。旁边用他的字写着：“海拔3650米，提前三天到适应。备氧气瓶，房间已配弥散式供氧。”

又翻到新疆那一页。

珧悦在喀纳斯的店藏在禾木村边缘，几栋木屋散落在白桦林间，秋天的时候层林尽染，冬天则被厚厚的积雪覆成童话里的样子。备注栏里写着：“冬季雪大，进村的路要备四驱车。”

而苏州的店在老城区一条临河的小巷里，推开窗就是水巷和石桥，乌篷船从窗下缓缓摇过，船娘的吴侬软语顺着水波飘进来。东北长白山的店在最北边，建在雪线附近，窗外就是连绵的雪山和雾凇，冬天零下三十度，但房间里烧着地暖，落地玻璃把风雪关在外面，屋里暖得像春天。

每一页都有他标注的痕迹，事无巨细。

宗月把整份方案翻完，合上，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

“你昨晚改的？”

池颢没有否认，端起那杯凉茶喝了一口，默认了。

“所以，”宗月把方案放在桌上，靠在椅背里看着他，“这个项目，你打算怎么推进？是品牌部那边跟我对接，还是——”

“我跟你对接。”

池颢的语气很自然，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寻常。

宗月的手指在方案封面上轻轻敲了一下，没有立刻接话。

“整个项目周期两个月，十二站，每一个城市的拍摄都需要有人在地协调。”池颢把理由一条条列出来，条理清晰，公事公办，“品牌部的人不够了解你在内容上的偏好，沟通成本高，容易耽误拍摄进度。我本来就是珧悦的品牌负责人，每一家店的选址和设计我都参与过，我对当地的资源和路数最熟。由我来跟你对接，效率最高。”

他说完这番话，端起茶来喝了一口，表情没有任何波动。

宗月看着他，忽然有点想笑。

他这套说辞，听着滴水不漏，但仔细一想全是漏洞——品牌部不了解她的内容偏好，他了解？他们六年没见了，他有把握说她现在的审美和偏好还跟十六岁时一样？

可他偏偏就是有底气说这个话，那一盅荔堡椰汁燕就是最好的证据。

她低头笑了一下，很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