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的行程结束得比预想中快,最后一天宗月把拙政园和留园的素材剪完,又补了几组平江路夜游的空镜,珧悦苏州店的试睡视频就算收工了。
她在酒店房间里对着电脑导出最后的成片,窗外水巷的石桥上有人撑伞走过,伞面是旧式的油纸,被雨雾洇成深褐色的一团,慢悠悠地从窗框里移过去,像一幅动起来的古画。
她靠在椅背里伸了个懒腰,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池颢的消息躺在对话框里,是下午发来的:“明天飞上海,有个谈判。你去新疆的机票我让人改签了后天上午,正好避开明天的寒潮。”
宗月回了个“好”,放下手机,又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
新疆。珧悦试睡系列的下一站,也是整个项目里最北的一站。
她在企划书上见过那里的照片——阿勒泰的雪、喀纳斯的湖、禾木村的木屋,那些画面在她脑海里堆叠在一起,蓝的白的,冷的安静的,像一片遥远而干净的梦境。
她知道自己期待已久,却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种期待里为什么总藏着一丝引人不适的空落。
飞机降落在阿勒泰机场的时候,宗月被舷窗外的景象震住了。
从高空往下看,大地白茫茫一片,像是天空把一整片云倒扣在了地上。山峦的轮廓被雪覆盖成柔和的弧度,偶尔有深色的针叶林从白色中冒出头来,像宣纸上滴落的墨点。机翼穿过一层薄薄的云,阳光忽然倾泻下来,把雪地照得刺目而明亮。
她裹紧了羽绒服走出机舱,冷空气像一记结实的耳光迎面扇过来,冻得她猛地缩了一下脖子。从廊桥到到达厅短短一段路,她走到一半鼻尖就红了。
接机师傅是个哈萨克族大叔,穿着厚厚的皮袄,戴一顶狐狸皮帽子,冲她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你是宗姑娘吧?车在那边,行李给我。”
车沿着公路一路向北开。窗外是连绵的雪原和远山,偶尔有零星的毡房散落在路边,炊烟从毡房顶上袅袅升起来,被风扯成细长的一条,消散在灰蓝的天幕里。宗月举着GoPro拍了一路,镜头贴在被雾气蒙了一半的车窗上,外面是白茫茫的世界,偶尔有一匹马从雪地里跑过,蹄子扬起一片细碎的雪雾。
到了珧悦禾木店,宗月从前台拿了房卡,沿着木栈道往房间走。这里的建筑和之前任何一家珧悦都不同——没有高楼,没有大堂,几栋独立的木屋错落在雪地里,被厚厚的积雪覆盖着,只露出深色的屋顶和烟囱。屋顶上积了厚厚一层雪,边缘挂着一排晶莹的冰凌,在午后的阳光里折射出细碎的光。每一栋木屋之间隔着几十步的距离,蜿蜒的木栈道把它们连成一片小小的村落,像从雪地里长出来的深棕色蘑菇。
宗月的房间在最里面一栋,推开门,暖意裹着松木的气息扑面而来。屋里有地暖,壁炉里燃着木柴,火苗在炉膛里跳动着,发出细微的毕剥声。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铺了厚毛毯的躺椅,窗外就是整片雪原,远处是连绵的雪山,在光线下泛着淡淡的蓝紫色。
她安顿好行李,换了件更厚的羽绒服,裹上围巾出门。刚走下木栈道,就看见一只白色的萨摩耶从隔壁木屋的院子里颠颠地跑过来。那狗浑身雪白,毛发蓬松,跑起来像一团移动的棉花糖,停在她面前,仰着头,黑亮的眼睛湿漉漉地看着她,尾巴摇得像一面小旗。
宗月蹲下来,试探地伸出手。萨摩耶凑过来闻了闻她的手心,然后很自然地伸出舌头舔了一下她的指尖,尾巴摇得更欢了。
“你叫什么名字?”宗月轻声问。
狗当然不会回答,只是把脑袋往她掌心里拱了拱。
旁边木屋的帘子掀开一角,一个围着厚头巾的阿婆探出头来,看见宗月跟狗玩在一起,笑着用不太标准的普通话说:“它叫雪球,三岁了,不怕人。你摸,它高兴。”
宗月冲阿婆笑了笑,蹲在地上挠雪球的下巴。雪球的尾巴摇得几乎看不见影,围着她的腿转了两圈,然后仰面一翻,把雪白的肚皮亮了出来,四只爪子蜷在胸口,一副“来摸我”的姿态。
宗月被它逗笑了,干脆在雪地里坐下来,把雪球抱了个满怀。雪球的毛又厚又软,体温透过羽绒服传到她怀里,暖融融的。
她一下午都待在院子里,跟雪球玩扔雪球的游戏。雪球在雪地里扑腾着,嘴里叼着半融的雪球跑回来,把它放在宗月脚边,又歪着脑袋等她再扔。雪地上印满了它梅花似的爪印,一圈又一圈,把院子踩得热闹极了。
入夜之后,阿勒泰的冷才真正显出它的厉害。
风从雪原那边刮过来,卷着细碎的雪粒打在木屋的窗上,沙沙地响。
宗月坐在餐厅里,面前摆着一碟炙羊肉,炭火烤出来的油脂还在滋滋地冒着泡,香气扑鼻。她用筷子夹起一块,咬了一小口就放下了,唇齿间软糯的肉香没有像以往那样勾起她的胃口。
“最爱”的美食忽然失去风采。
池颢下午发过几条消息,第一条是“到了吗”,第二条是“阿勒泰冷,多穿点”,第三条隔了一个多小时才来,说“上海这边结束了,我明天过去”。
宗月当时坐在雪地里,手指冻得有些木,回复了一个“嗯”字就没再打了。
这会儿她低着头,盯着屏幕上那几条消息,没有回。
胃里有一阵闷闷的不适感翻上来,四肢也跟着发沉。
她放下手机,又勉强夹了两口菜,最后索性放下筷子,对旁边的工作人员说:“我有点累,先回房间休息了。”
工作人员关切地问她要不要紧,她摆摆手说没事,裹紧外套出了餐厅。夜风灌进领口的时候她打了个寒颤,快步沿着木栈道走回房间。
雪球从隔壁院子里探出半个脑袋看了她一眼,她也没力气再去逗它了。
回了房间,她把外套脱下来挂在门口,赤脚踩过地暖温热的木地板,把自己埋进了被窝里。
壁炉里的火已经快要熄了,只剩下暗红色的炭块在灰烬里一明一灭地透出暖光。
宗月蜷在被子里,把脸埋进枕头,昏昏沉沉地合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