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底的一天夜里,沈清辞做了一个噩梦。
她梦见自己站在一片荒地上,四周全是血,脚下的泥土吸饱了血水,踩上去又软又粘。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手上全是血,怎么擦都擦不干净。她抬起头,看见母亲站在远处朝她伸着手,她想跑过去,腿却像灌了铅一样迈不开。然后她身后响起了脚步声,她回头一看,影七站在三步之外,手里拿着一块东西递给她——是一截断了的麻绳,正是她当初跟哑巴陈约定的"失联信号"那截。
她从梦中惊醒了。窗外还是黑的,天没有亮。她的额头全是冷汗,心跳快得像擂鼓,枕头湿了一片。她坐起来,深呼吸了好几次才让心跳慢慢平复下去。
她看着窗外浓墨似的夜色,忽然有一种说不清的、没来由的不安——像是有什么事情已经发生了,而她还没有收到消息。
她等了三天。
十一月的最后一天,哑巴陈没有按时来取核桃壳。
沈清辞在桂花树底下等了一整夜。夜风很冷,她裹着一件厚披风缩在墙角的阴影里,看着月光从云层缝隙间漏下来又消失、漏下来又消失。她等了三个时辰,等到天边开始泛白,等到晨霜落满了她的肩头。桂花树底下的青砖依然安安静静地搁在原处,没有人动过。
沈清辞回到屋里的时候,手指冻得失去了知觉。她坐在灶台前,把双手伸到灶膛口烤火,火苗舔着她冰凉的指尖,像针扎一般细细密密地疼。她盯着灶膛里跳动的火焰,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反复转着——哑巴陈出事了。
她不能查,不能问,不能派人去找他。她只能等。可那种"等"和以前所有的"等"都不一样——以前她是在等一个结果,这一次她是在等一个答案。那个答案也许会是好消息,也许会是坏消息,也许永远都不会来了。
十二月三日那天傍晚,答案来了。
哑巴陈被吊在了晋王府后门外的一棵老榆树上。
那是十二月金陵最冷的一天,北风呼啸着从江面上刮过来,把屋檐下的冰凌吹得叮当作响。后门守门的小太监早上开门时看见了树上的东西,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连滚带爬地去报了管事。消息传到内院的时候已是午后,沈清辞正在听雨阁的廊下给萧瑾做那件冬袍——她已经做了大半个月,还剩最后一道滚边没有收针。
半夏踉踉跄跄地从院门外跑进来,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声音压得又低又急:"小姐,后门外那棵老榆树上挂了一个人。。。。。。听说是哑的。。。。。。是那个。。。。。。"
沈清辞的针扎穿了布料,扎进了自己的拇指。血珠渗出来,落在月白色的袍面上,洇开一粒铜钱大小的暗红。
她坐在那里,没有动。过了好一会儿,她把手上的血擦干净,把针线放回笸箩里,站起来,走进屋里,关上了门。
门关上的那一瞬间,她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把脸埋在膝盖里,无声地哭了起来。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肩膀剧烈地抖动着,眼泪把膝盖上的布料洇湿了一大片。她哭得浑身都在抖,却死死咬着嘴唇,连一声哽咽都没有漏出去。
哑巴陈死了。他替她死了。她甚至从来不知道他叫什么全名——周老板只说他姓陈,她从桂花树底下的字条上摸到的字迹粗笨,一笔一划都像是不擅长写字的人用尽力气刻出来的。她不知道他是哪里人、多大岁数、在边军做了多少年斥候、那条在大同城外被蒙古人射穿的嗓子当年是怎样在夜风里发出最后一声呐喊的。
她只知道他是替她死的。
他的尸体被挂在后门外的树上,是影七给她的警告——你看,我已经找到你的一条线了。我还能找到更多。我不知道你是谁,但我知道你就在这座府里。我也许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可我知道你就在这座府里。
沈清辞在门后蹲了很久很久。天黑下来的时候,她站起来,洗了脸,补了胭脂,把滚边收了针,把冬袍叠好放在案上。她坐在妆台前,对着铜镜整理头发,把所有的泪痕都擦干净,把脸上的表情恢复到那个温顺柔婉的、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的婉娘。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铜镜里的女人眉目温婉,嘴角微扬,眼底有一层浅浅的、像是秋日湖面那样的、不起波澜的平静。
可在那平静之下,有一层新的东西沉下去了——比恨更深,比怒更冷,比恐惧更沉。那是一种"我不会再让自己在乎的人替我去死了"的决定。
她用一块干帕子把脸擦干净了。然后她站起来,走出门去,在暮色里把那件缝好的冬袍交到了前来取物的小太监手上。
"跟王爷说,袍子做好了。若有不合身的地方,让王爷叫人送来,妾身再改。"她笑着对小太监说。
小太监捧着袍子走了。沈清辞站在暮色里,看着院墙上方那一小片被晚霞染成暗红色的天空,轻轻呼出一口气。那口气在十二月冰冷的空气里凝成一团白雾,飘上去,散了。
"陈大哥,"她在心里说,"走好。"
她没有哭。眼泪已经流尽了。她只剩下往前走这一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