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筠微笑:“高先生可看的有点明白吗。”“一点也不懂,”高濯缨笑笑,“只看出是个古代的故事。”“嗳。快一千年前的故事了。”“这故事是真的?”“故事是假的,可历史是真的。那时候的中国经历了和现在一样的灾难,不过当时的敌人是北方的金国,故事的主角是一对夫妻,都是对抗敌国的志士。”“怪不得。“他喃喃,似乎理解了看客的热情疯狂,又低声问,“那后来呢?一千年前的那场灾难,结局是怎么样的?”宝筠愣了一愣,没想到他会这样问,也无法如常直接回答。她想了想才说:”我们的今天不就是过去的结局吗。中国还是中国,甚至当时敌国的土地,也早都并入了中国的地图。其实也不止那一次,两千年了,这个国家经历过多少次侵略屠戮,甚至彻底沦陷。十年,二十年,一百年,两百年……可是到今天了,中国也还是中国。”高濯缨笑了,“那你为什么要哭?我不信是单纯的感动。”“中国还是中国,可这背后不知要有多少牺牲。我曾经的朋友后来去了东北,他们的危险和付出,简直难以想象。还有leslie,还有——”“还有铮铮的父亲。你为他哭,是吗。”宝筠微微低头:“他不一样。他是军官,从军阀时代过来的军官,这些年乱世,给了军官至高无上的地位,他是做好付出所有的准备了,可那终究是他份内的事。”高濯缨带着三分玩笑:“倘若他真的殉国了,对你是好是坏?”她脸上一点儿表情也没有:“如果放到一千年前,我会陪他。”高濯缨脸色微变:“陪他?”“在那个时候,他死了,我也无处可去了。”宝筠直截了当,微笑看着他的惊愕,“可现在毕竟是不是从前了,我除了追随爱人之外,总有点别的用处。我庆幸自己学了医生,治病救人是可以进行一生的贡献。”“你是真心的,还是故意说给我听?”宝筠轻声说:“都是吧。”高濯缨皱眉,像是觉得不可理喻,“既然这么爱死他了,为什么还要分开?!”“那是我们两个人的事了。”高濯缨没做声。宝筠顿了顿又道,“我想说的是……不管是裘将军还是我,我们都曾得益于这个混乱的年代,现在是还债的时候了。joseph,你不一样,你是比我们都伟大的人。”他笑了起来。“你不用说好话可怜我,沈小姐。我的确喜欢过你,我能接触到的华裔女人里,美国化的都太美国化了,纯粹的中国人呢,又和我语言都不通。你满足了我的幻想,这是实话。”外面已经是深秋的黄昏,金光刺眼众鸟投林,他从衬衫上取下黑眼镜戴上,“我也没什么伟大。选择这条路,不全是为了国家,更谈不上为了和平。也许你感觉不到,中国人是顶排外的,我在美国见到中国来的人,他们对我只会说——“你们华侨!”,美国人眼里我是‘那东方人’,中国人眼里,我又是美国佬。可是现在,我在这里得到了无与伦比的尊敬。我真高兴我出生的国家终于又接纳我,甚至把我举得很高。真虚荣,哈?”高濯缨笑了。两只手插在裤子口袋里,夕阳把他的轮廓勾得很亮,却照不进他的眼镜。宝筠在戏院里才哭过,眼睛酸胀,听见这话,更是红得发肿。故国沦落,她在美国几年,见惯了出逃外洋避难的公子王孙,却原来,还有人不惜搭上性命,只为找到来处。“那,”他又开口,语气温和,“再见了,沈小姐。”没有说“保重”,也没有说“后会有期”,他微微一欠身,转身走进了人群里,身材太高大,突了出来,肩膀硬硬的。宝筠扭过脸去擦擦眼睛,看见一辆黑汽车经过身边,停到了剧院侧面。没多久,便有个穿大衣戴巴拿马男帽的男人出来,走进门里去了,不过一闪而过,又是侧脸,可宝筠分明记得见过那面孔,不止一次,可又不算熟悉,以至于她回去一路上都没想起是谁。宝筠在落日前回了裘公馆。这些日子裘宗沛向西山的驻地告了几天的假,把司令部的事物都迁到了公馆,尽管仆人都说三爷能在家待上几天已经是难得,可真要见他一面还是不容易。从大门到宅门前一程子煤屑路,也和戏院门口一样停满了汽车,穿西装或军装的人在那台阶上来来往往。宝筠穿过一辆辆官派的黑汽车,从后廊进去了,经过三爷的小偏厅,却见里头的人是她认识的,穿着白大褂,一只黑皮箱子放在茶几上,安静坐在沙发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