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期限一到,八爷手中握着李善冉送回来的账本,翻开一看,原本杂乱无章、模糊不清的记录,竟被她整理得条理分明、一目了然,真正做到了化繁为简。
然而,这份清晰并没有让他感到轻松,反而心头沉甸甸的。账目清楚了,那些被掩盖的东西也就再也藏不住了——亏空,还是亏空,几乎每一本账册都如此触目惊心。他忽然觉得,这些账本像是烫手的山芋,握在手里,灼得掌心发疼。
八爷想起当时提出要清查陈年旧账时,裕亲王只让人把近三年的账本交给他,那眼神里分明藏着深意。是了,裕亲王掌管广善库多年,怎么可能不知道里面的亏空?
八爷放下手中的账本,起身走到窗边,推开雕花的木窗,冷风裹着淡淡的花香扑面而来,却吹不散他心头的阴霾。他缓缓闭上眼睛,任由思绪放空。
裕亲王知道,那皇阿玛呢?裕亲王和皇阿玛自幼一起侍奉孝庄文皇后,共同成长,结下了深厚的情谊,皇阿玛对他既尊重又信任,说是兄弟情深,一点也不为过。裕亲王既然知道,必然早已如实禀报。
皇阿玛既然知道……八爷猛然睁开眼睛,心头一阵清明——皇阿玛早就知道了。
从广善库的账目来看,亏空由来已久,可皇阿玛一直装作不知,任由这笔账成为一笔糊涂账。广善库涉及八旗官兵的借贷业务,以及宗室闲散人口的救济事务,前些年与葛尔丹打仗,无论是八旗官兵还是宗室,都是需要安抚的对象,所以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如今战事已毕,广善库积年累月的亏空却逐年加大,已经到了不得不管的地步。
八爷苦笑一声,自己这哪里是接了个差事,分明是接了个烫手的山芋。这活儿,绝对是得罪人的。
追缴欠款,势必会触动那些八旗子弟和宗室族人的利益,到时候怨生载道、弹劾如潮,恐怕都是轻的,他揉了揉太阳穴,只觉得一阵头疼。
李善冉可不管八爷如何纠结。作为四爷雍正帝最头疼的政敌,朝臣争相保举、连一代雄主康熙爷都感到威胁的人物,怎么可能连这点事都处理不了?
她现在的主要任务是学医。是的,自从花了二百五十善念值买了那本《神医宝典》后,她一直没静下心来好好翻过。现在正好有空,她得抓紧时间把它啃下来。无论在哪个世界,强大的医术都是保命的手段。
她一边翻着书页,一边喃喃自语:“针灸、草药、推拿、脉理……这些东西可比那些帐本有趣多了。”
所以,当新月来报说贝勒爷出府去了,她也并未多管。她现在满脑子就两个字:学习。是的,学习才能使人进步。
她越读下去越觉得,只要她把这本《神医宝典》吃透,将来穿到哪个世界都不用怕了,随便开个医馆,就能混的风生水起。
四月时节,京城内一片繁花盛景,裕亲王府就矗立在京中的繁华之地。八爷由王府下人引路,穿过二门的穿堂,层层递进的院落,一路来到王府书房。
书房内陈设古朴,墙上挂着几幅字画,案上摆着一方端砚,几卷古藉随意散落。裕亲王福全正坐在书案后,手里捧着一杯热茶,仿佛早已料到他会来拜访,已经在书房等候多时了。
八爷从裕亲王府出来时,心情不错。他之所以来这一趟,一是因为现在主管广善库的人还是裕亲王,他只是协助,查出了事情理应告知;二是他想确认皇阿玛的意图——之前的亏空确实是一笔烂账,皇上是想追缴欠款,还是将旧账一笔勾销,他也得心里有数,才能知道下一步该怎么走。
好在裕亲王为人宽厚谦让,并没有想坑他这个侄子、让他背黑锅的意思。裕亲王的意思是,让八爷拟一道折子,把广善库现有的亏空账目理清,并提出解决方案,以他的名义呈上去。
八爷笑着婉拒了,并充分表达了对裕亲王的感谢。裕亲王能在此事上指点一二,他已经感激不尽;若还要把责任推给裕亲王,那他胤禩就太没有担当了。
而且,从刚才的谈话中,他也能看出,皇阿玛对之前的坏账应该是既往不咎的态度。这让他心里更有底气了。账目是自己查的,出了问题理应自己承担。
于是八爷坚定地表示,折子他会自己拟,并承担追缴欠款的责任。
裕亲王对八爷敢于担责的态度十分赞赏。当然,这也与八爷能够快速理清广善库坏帐,办事能力强且态度谦逊有礼脱不开关系。
总之,这是一次融洽的,富有成效的谈话,双方都很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