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没有点灯,只有窗棂透进来的月光,薄薄地铺在地上,像一层霜。八爷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脊背挺得笔直,却又有一种说不出的疲惫。他的手搭在扶手上,指尖微微蜷着,像是想要抓住什么,又终于松开了。
这是他从小到大的习惯。生气也好,伤心也罢,他总是一个人待着,把所有奴才都打发出去,安安静静地坐着,直到心绪平复。
宫里的奴才们都说,八阿哥脾气温和,待下人和气,是难得的好主子。可他们不知道,他很小的时候,也想过要大声喊叫,也想过要摔东西发泄。只是他不能。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他住在延禧宫里,还不过是个幼童,因为一件小事发了脾气,惠妃娘娘便知道了。她温柔地笑着,说“八阿哥不乖哦,一定是奴才们的错”。
然后当着他的面,把那些和他比较亲近的奴才一个个打了板子后,撵出延禧宫了。那些人他再也见不到了,换来的新奴才,一个个低着头,不敢看他,也不敢和他说话,更不敢和他亲近。他去找生母良庶妃,哭着问“为什么。”
良庶妃只是低着头,轻声说:“八阿哥,你要乖,要听话,不要惹事,不要给娘娘添麻烦,不要让娘娘生气。”
他记住了。
于是,他学会了乖。他成了皇宫里最好伺候、最听话的阿哥,成了脾气最好、待人最温和的八爷。没有人知道,当皇上赐婚的消息传来时,他的心里有多欢喜。他盼着出宫建府,盼着有自己的家,盼着能不再看别人的脸色过日子。他以为,大婚之后,一切都会不一样了。
可是今天,当府里的奴才跑来禀报,“福晋在延禧宫小产了,”他听后没反应过来愣在那里。他站在那儿,脑子里一片空白。
直到赵兰德拽了一下他的衣袖,小声说:“爷,福晋还在延禧宫呢。”
他才猛地回过神来。他的第一反应,是赶紧把福晋接回府,不能让她待在那里。那一刻,他觉得那个奴才的声音,好像把他拽回了过去,拽回了那个只能听话、不能反抗的延禧宫小阿哥。
现在,他坐在这里,听着新月一五一十地说着这些天的事。惠妃娘娘借口身子不适,让福晋跪着伺候服药,一跪就是大半个时辰。他和福晋成婚的时日短,太医请脉没发现有孕,福晋自己更不知道,就这么跪着,跪着,把孩子跪没了。
要说惠妃是故意的,他不信。惠妃没那么蠢。皇阿玛现在有近二十个阿哥,这还不算以后生的,自己又不是太子,自己的孩子对直郡王没有威胁。可是,为什么偏偏要折腾福晋?
他想到了最近的事,自己大婚了,有了差事,前些日子又被皇阿玛当众赞赏了。惠妃娘娘大概是从这里看出了什么吧。自小,他就是被当成大哥的小跟班在培养的,可现在,这个小跟班长大了,能为皇上办事了,还受了表扬。这以后心大了怎么办?得趁现在势弱时把他压服,这样以后才能乖乖地给大哥当马前卒、垫脚石。
呵,这是惠妃娘娘一贯的手段。以前他不听话,她不是罚他,而是罚他的生母良庶妃。现在,她换成了福晋。只是她也没想到,福晋有了身孕吧。
八爷的手指微微收紧,指甲陷进掌心,一阵刺痛。他的第一个孩子,就在这些见不得人的小手段下,没了。他甚至不知道那个孩子的存在,不知道那是一个阿哥还是格格,不知道他或她会不会像自己一样,有一双安静的眼睛,或是像福晋有讨喜的性子。
他想起福晋被接回府时的样子,脸色苍白,嘴唇没有一丝血色,眼睛闭着,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再也醒不过来。他握着她的手,冰凉冰凉的,怎么都暖不过来。他想说些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突然心中充满愤恨。可他的脸上,还是那副温和的样子。他习惯了,从小到大,他习惯了把所有的情绪都压在心里,习惯了不让人看出他的喜怒哀乐。他坐在那里,背靠着椅子,闭着眼睛,像一尊没有表情的雕像。
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睫毛微微颤动着,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他想哭,可哭不出来。他想喊,可喊不出来。他想摔东西,可他的手只是静静地放在扶手上,一动不动。
他记得小时候,他一个人坐在延禧宫的角落里,看着那些新来的奴才远远地站着,不敢靠近。他想起良庶妃低着头,轻声说“八阿哥,你要乖”。他想起惠妃娘娘温柔的笑容,想起那些被打发走的奴才,想起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
他以为,出宫建府了,一切都会不一样。他以为,有了自己的府邸,有了福晋,他就能真正地活一次。可现在,他坐在这里,发现自己还是那个延禧宫里的小阿哥,还是那个只能听话、不能反抗的小阿哥。
只是,这一次,他失去了他的孩子。
八爷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的月光。月光很亮,照得院子里一片银白,可他觉得,那光冷得刺骨。他慢慢地站起来,走到窗前,把手按在窗棂上。指尖冰凉,像是握着一块冰。
他想起福晋看到他时,眼泪无声地流下来,却一句话都没有说。他想起自己握着她的手,说:“没事了,我们回府。”他想起福晋点了点头,把脸埋进他的掌心,滚烫的泪水烫得他手心发疼。
他恨。他恨极了。可他不能恨。他是八爷,是脾气最好的八爷,是待人最温和的八爷。他不能恨,不能生气,不能发脾气。他只能坐在这里,安安静静地坐着,等着心绪平复。
可是,心绪真的能平复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