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中旬,京城的消息终于明朗了。
谢景行来信写得很详细——裴崇山喝了十天茶,终于松了口,交代了当年陈太傅授意他"做全证据链"的经过。同时谢景行手里陈党贪墨军饷的铁证被递到了御前,皇帝震怒,罢免陈太傅及其党羽十余人。沈廷昭的案子被发回重审,平反的旨意估计年底就能下来。
信的最后谢景行写:"冬至前后我来苏州。带墨。你等着。"
沈清辞把信读完,折好收进匣子里。匣子里的信已经攒了九封了,她把最上面那一封拿出来又看了一遍,指尖在"你等着"三个字上慢慢滑过去。
她等。两辈子都在等。等真相、等清白、等一个活下去的理由。这一次她等的人,是那个要带着墨来苏州看她的人。
那天下午她关了铺子出门走了一圈。先去了沈家老宅旧址——那里早被拆了,如今是一片空荡荡的荒地,长满了野草。她站在荒地边上看了很久,风吹过来草浪起伏。她想起前世在这座宅子里度过的十六年——父亲写字、母亲绣花、弟弟追着风筝跑、她坐在廊下读书。那些都过去了,碎成灰了,可她站在这里的时候心里没有恨了。
她蹲下去,在草丛里摘了一小把野花,白的紫的混在一起,扎成一小束,放在荒地边上的石头上。
"爹、娘、弟弟,"她轻声说,"会平反的。有人替咱们查清楚了。"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转身走了。背影瘦而挺拔,走在夕阳里。
冬至前一天,苏州下了一场薄雪。雪不大,在地上铺了白蒙蒙一层,到中午就化了大半。沈清辞坐在"锦堂"的柜台后面烤炭火,膝盖上搭着一条旧毯子。炭火暖融融地烤着她的脚面,她手里捧着一碗热茶,从门缝里看着巷口的动静。
茶喝了两碗,第三碗刚续上水的时候,巷口出现了一个人影。
高大的、穿着石青色大氅的、肩上落了一层雪的。那人牵着马走过来,走到"锦堂"门口时停了步,把马拴在老槐树上,拍了拍肩上的雪,然后推开了门。
冷风裹着雪的寒气扑进来,炭火的暖意被冲散了一瞬。沈清辞抬起头,看见谢景行站在门口,头发上还沾着几片没化完的雪花,脸被风吹得微微发红,可那双眼睛亮得像点了灯。
"来了。"他说。
沈清辞看着他。她膝盖上的毯子滑下去了一截,她也没去拉。她看着他就那么站在门口,大氅上还带着一路的风雪和寒气,手里拎着那个她熟悉的油纸包。
"墨。"他把油纸包放在柜台上,推到她面前,"三锭。"
沈清辞低头看着那三锭墨。一样的松烟墨,一样的匠人签章,边角还带着一点路上磕碰出来的细碎墨粉。她伸手把油纸包拢过来,指腹轻轻摸了摸墨锭光滑的表面。
然后她抬眼看着他。
"谢景行。"
"嗯。"
"你头发上还有雪。"
他伸手胡乱拍了两下,雪花簌簌地落下来。拍完他看着她,她坐在炭火旁边,膝上搭着旧毯子,手拢着那三锭墨,脸上的表情不是笑、也不是哭,是一种他从来没在她脸上见过的东西——松弛的、柔软的、毫无防备的。
她站起来,绕过柜台走到他面前,抬手替他把没拍干净的那一小片雪拂掉了。指尖碰过他的鬓角时,他整个人僵了一下,然后他一把攥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他的掌心很烫。他低着头看着她,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
"辞辞,"他的声音哑着,"沈家平反了。明旨已经下了。你父亲——文忠公的谥号也恢复了。"
沈清辞被他攥着手,站在他面前。她没有说话。她只是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把自己的手指嵌进了他的指缝里,十指交握。
"我知道。"她说,"你信上写了。"
"那你——"
"我挺好的。"她仰头看着他,眼睛里映着炭火一跳一跳的光,"你信不信?我挺好的。"
谢景行看着她。他觉得他这辈子从来没有这么认真地看过一个人。她的眉毛、她的眼睛、她鼻梁上那颗几乎看不见的小痣、她嘴角那一点弯弯的弧度。她整个人都站在他面前,踏踏实实的、完完整整的,没有被任何东西压弯。
他忽然低下头去,额头轻轻抵着她的额头。两个人的呼吸在那一小片空间里交融,暖暖的、带着茶香和墨香和雪化了之后的湿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