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礼(第1页)

八月初,中秋节礼开始往来。

侯府是京城有头脸的人家,各府之间互送节礼的规矩繁复。沈清辞头一回操持这个,怕出错,提前半月就翻出了历年的礼单名册,又把赵嬷嬷叫来问了一下午。哪些府上要送双份、哪些人家回礼要看礼轻礼重、哪几家是世交、哪几家是面上情分——她一条条理清楚,记在本子上。

定下来的礼单分三等:世交勋贵之家的送双盒月饼加一坛桂花酒加一匹尺头;寻常官宦往来的一盒月饼一坛酒;面上情分不深的一盒月饼便够了。各府的帖子她亲自执笔写,字迹端方、措辞得体,一个错漏也没有。

八月初五开始送。府里的下人抬着礼盒一拨拨地出去,各府的谢帖又一封封地回来。沈清辞每收一封帖就记一笔,收到哪家回了什么、哪家格外客气多送了些、哪家回礼薄了些——她都心里有数。四房张氏来串门时看见她桌上那一摞谢帖和记得密密麻麻的单子,啧啧了两声:"你这脑子,比账房的先生还好使。"

沈清辞正低头写着,头也没抬:"没什么,就是仔细些。"

张氏坐下来喝了杯茶,闲话了几句,忽然压低声音说:"你听说了没有?陈太傅那个门生,上个月在城外被人截了。他手里有几封旧信,据说跟二公子——"

沈清辞的手停了一下。她抬眼看了张氏一眼,张氏使了个眼色,没有把话说完。但沈清辞明白了——谢景安虽然禁足了,可他从前跟陈太傅那边的人往来过,有些信物还流落在外。如今陈党倒了,那些信物若是落到有心人手里,镇北侯府的脸面要跟着受损。

"四太太从哪儿听说的?"沈清辞放下笔,给张氏续了茶。

张氏捧着茶杯,声音更低了:"我娘家兄弟在顺天府当差,昨儿跟我提了一嘴。说是那几封信里头,有几页是二公子的笔迹,虽没落款,可认得他字的人一看就知道。"她顿了一下,"那人把信交给了官府,官府那边还没声张,只说等查实了再说。"

沈清辞沉默了一会儿。她心里清楚,这件事可大可小。若官府按规矩查,查到侯府头上,少不得一番折腾。若能在官府那边把事情压下来,先把信拿回来——

她站起来朝张氏行了一礼:"多谢四太太提点。这个人情,奴婢记下了。"

张氏摆了摆手:"我不是来讨人情。你跟景行那孩子好好过日子,侯府平平安安的就行了。"

张氏走后,沈清辞去了一趟老夫人的暖阁。她一个人进去的,门关上了小半个时辰。没有人知道她们说了什么。当天傍晚,侯府的管事刘全从城西那家茶馆"歇业"回了乡下老家。第二天顺天府那边就有人来传话说"那几封信疑是仿冒,经查跟镇北侯府无关,案子已撤了"。

事情悄无声息地过去了。三房三婶娘后来听说这件事时,还感慨了一句"沈姑娘在老夫人跟前说话越来越管用了"。只有沈清辞自己知道,那天她在暖阁里跪了大半个时辰,把前因后果跟老夫人说清楚,又请了一封老夫人亲笔写的帖子送去顺天府。她跪得膝盖都麻了,站起来时晃了一下,扶了墙才站住。

可事情办成了。侯府的体面保住了,谢景安那点旧账也被悄无声息地抹平了。她回到青松院时天已经黑透了,廊下挂着灯笼,昏黄地照着台阶。她站在廊下揉了揉膝盖,听见自己肚子里"咕"地响了一声——晚饭还没吃。

厨房里还留着温好的饭。她坐下来慢慢吃了,吃完看了看窗台上那支桂花,花瓣已经干了,但香还留着。她伸手碰了碰那几朵干枯的小花,忽然轻声说:"你什么时候回来啊。"

窗外的月亮正圆着,银白的光铺了一院子。没有人回答她。秋虫在草丛里啾啾地叫着,一声接一声,像是在替谁应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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