鎹鸦从一棵树飞到另一棵树,从不飞远。它像一团滚动的黑炭,在前方枝头上蹿下跳,隔一会儿就回头冲她叫两下,催命一样。
“别催。我又没有翅膀。”秦芝芝喘着气,她走了大半天,才翻过第一座山。山不算陡,但路极难走,碎石多,树根横着长,脚下一不留神就绊个踉跄。
天还没亮透,林子里又潮又闷,雾气像冷水一样贴在皮肤上。可奇怪的是,她并不觉得太累。
她时刻记着全集中呼吸法。每一次吸气,都像从地底下抽出一点凉意;每一次呼气,四肢的酸胀就被冲薄一分。她不清楚这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事,只觉得腿比从前轻了,心跳也很稳。
“休息!休息!”小鎹鸦落在她面前的一根断枝上,翅膀半张,“吃点东西!还要走!”
“你刚才还说快走。”秦芝芝从怀里掏出干粮,掰了一小块,作势要喂它。
小鎹鸦不领情,往旁边跳了跳,一副“我堂堂鎹鸦不食嗟来之食”的傲气模样。
“行行行,我自己吃。”她靠着树干坐下来,小口小口咬干粮。干粮是鳞泷老师准备的,硬得能砸核桃。她嚼得腮帮子发酸,就着水咽下去,心里却踏实。
第二座山比第一座高,路也更险。秦芝芝爬到半山腰时,天已经黑透了。小鎹鸦不让她夜里赶路,反复啄她的肩膀,把她赶到一处岩石背风处,才肯闭嘴。
“你倒是会找地方。”她缩在岩石下,把刀抱在怀里。夜风从山脊上刮下来,带着鬼气。她知道这附近没鬼,至少红点没亮。但夜里的山,总让人想起祢豆子第一次扑过来的那个雪夜
第二天,天刚亮,她继续赶路。小鎹鸦又飞在前头,似乎比她还精神。过第一条溪时,水冷得她倒吸一口凉气,鞋袜全湿了。她没停下来,直接蹚了过去,迎着风走了一段,反而没那么冷了。
过第二条溪时,她停了一下。不是怕冷,是这水里有东西。
不是鬼。
她蹲下来,看水里沉着半只泥印子,像是有人不久前来过。她把手浸进水里,拨开泥沙,露出一小片灰白的石块。那石块表面光滑,像是被人磨过,边角圆润,带着一点香火气。
小鎹鸦落在她肩上,缩着脖子,没说话。
她离那座山村,已经不远了。
继续朝前走。又走了半天,到黄昏时分,才从一片矮树林里钻出来,看见了下方的村子。
那村子坐落在两山之间,像被谁随手搁在了一块灰绿色的绒布里。炊烟从几户人家的屋顶升起来,细得可怜,像随时会被风吹断。村口有棵极大的老槐树,枝干横着长,黑压压地罩住半条路。小鎹鸦“嗖”地落在老槐树上,哑着嗓子提醒她:“进村!进村!”
秦芝芝拍了拍身上的土,把刀用衣摆遮住,才沿着坡慢慢走下去。
村门口立着木牌,上面写着灰泽村
这个时间,村里人都该回家了。可她越走近,越觉得不对。
整座村子太静了。
没有狗叫,没有孩子跑动的声音,连鸡都没有。只有风从山坳里灌进来,摇着屋檐下几串破旧的草绳,发出沙沙的轻响。路很窄,两旁的屋子门都关得死紧。有几扇窗裂了缝,里面黑沉沉的,什么也看不见。
她走到村口那棵老槐树下,小鎹鸦从树上俯冲下来,落在她肩头
前面一个破旧的小院前,有个老婆婆正坐在石阶上,就着最后一点天光挑豆子。她没抬头,干枯的手指在竹筛里拨来拨去
秦芝芝走近了几步,轻声打招呼:“打扰了,阿婆。我路过这里,想讨口水喝。”
老婆婆手里的动作停了一拍,缓缓抬头,混浊的眼睛在她脸上停了好一会儿,才哑着嗓子说:“外乡人?”
“是。”
老婆婆把竹筛放到一边,颤巍巍地站起来,走到墙根下的一口小水缸前,用木瓢舀了半瓢水,递给她。秦芝芝接过,没有马上喝,先道了谢。
“天快黑了,姑娘。”老婆婆说,“你不该这时候进村。”
“为什么?”
“这里的人,现在天黑就不出门了。”老婆婆慢慢坐回石阶上,目光落向南边那座山,神色有些恍惚,“山上有东西。”
“什么东西?”
老婆婆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你来到我们这,有没有听说过,我们这附近有石像会动?”
秦芝芝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南边的山笼着一层薄薄的暮雾,山腰处隐约能看到一角灰白的屋顶,像座小庙。
“我就是为这事来的。”秦芝芝没再瞒着,把刀从衣摆下露出来一点,“我是鬼杀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