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岩切。
没有姓,母亲说,姓是给有田有地的人用的,我们这种人,有手就够了。
我从小跟着师傅学石雕。师傅说我有天分。他不知道的是,我只是比别的孩子更想知道,一块石头里到底藏着什么。錾子敲下去的时候,石头会告诉你。它想从哪里裂,想在哪里留,想变成什么样。
你听它的,它就把魂给你。你不听,它宁肯碎掉。
师傅说,我刻的东西,太像了。
我说,不是像,是它们本来就在里面,我只是把多余的部分剥掉。
师傅到死都以为我在说胡话。
后来我离开师傅,一个人给别人刻石碑,刻石狮,刻地藏,刻佛。我不挑活。只要让我刻,什么都行。但有一次,花了我整整十年,刻出的第一尊自己满意的佛。
就是净念堂里那尊。
佛头微微低着,眼睛半睁,嘴角没有弧度。整张脸上没有一丝多余的东西。我把自己的所有的“静”都刻了进去。
刻完那天,我跪在它面前,哭了。
我觉得我把这辈子最好的东西,都给了它。
灰泽村的人说,这尊佛灵。来拜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我只在乎,终于有人愿意安安静静地抬头看它一眼。
后来,白根家的人来了。
他们不是为佛来的。是为了山上一种极硬的青石。他们要在城里建一座自己的墓园,看中了这山的石料,要村里人全部上山采石。那些石头,我摸过。它们不适合做墓。它们太脆,又太冷,会咬人的。
我和他们说,这山上的石头刻不得。
他们问我,你算什么东西。
我说,是刻石头的。
他们笑了,说,那好啊,你替白根大人刻一对镇墓兽,刻得好,就不开这座山。
我刻了。
刻得极好,我以为,只要我刻得够好,他们就会放过这座山。
白根看了,说,不错。然后第二天,墓园照开,山照挖。我的那对镇墓兽,被摆在白根家别院门口,日晒雨淋。
为什么。
他说,你刻的东西,很好。所以我要让那对镇墓兽,陪我白根家世世代代。不过,还是不够,我白根家的墓,要建在最好的石头上。
我站在门口,看见那对镇墓兽,它们张着嘴,像在嘶吼。
我又去了一次净念堂。
那尊佛还在,香火已经断了。村里人都在为白根采石,没人上山了。我坐在佛前,从早坐到晚。然后我拿起錾子,想再刻点什么,可石头一碰就碎。
冥冥之中,我梦到镇墓兽在啃咬佛像,在啃咬山石,在破坏着一切
于是我冲下山去,砸了那对镇墓兽。
白根没杀我,他让人把我的手按在石阶上,一根一根砸断。
笑着说,你还能用嘴,用脚刻吗
他们把我扔在村口。
村里人围过来,没人说话,只是看着我的手,看那对碎成两半的镇墓兽,看白根的人扬长而去。
后来,是几个半大孩子把我抬到山上的,他们不敢抬回家,就放在净念堂门口。我怪我自己,明知道那对镇墓兽刻得不对。它们太傲,太凶,我把我的恨全刻进去了。
我躺在佛堂里,靠着那尊佛。手已经烂了。我闻到自己的肉在烂,骨头在黑,可我不疼。我只是觉得可惜,可惜这尊佛,以后再也没人看了。
在死之前,我看见雪从破屋顶落下来,盖在我手上,那双手烂得不成样子,在那一瞬间,它们像又变回了石头。
一位衣着革履的男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