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瑄不看他,继续道:“且我父亲并非畏罪不敢撤兵,而是不能撤。”
“为何不能撤?”文宣帝问。
“我军在喀达岭守了二十天,军中粮草尽绝,我父亲本欲下撤,却发现穆谷军踪迹,便书信联系玉城守将李宏肆,望他与我军合围穆谷军,却迟迟收不到玉城回信,我父亲恐玉城被破,不敢贸然下撤,且即便玉城未破,我军一旦撤离,穆谷军便会回头攻打玉城,所以不能撤。”
此话一出,刚还寂静的大殿漫起一阵私语。文宣帝轻咳一声,又很快安静下来。
“玉城守将并未接到你父亲的急报,我们怎知是不是你胡说?”徐忠云道。
纪瑄唇边勾起一抹轻蔑的笑,“玉城军先是没收到我军急报,后又发现穆谷军绕道玉城直抵喀哒岭,三万穆谷军,铁蹄踏过的尘土都够封他李宏肆十座坟,他就是听不见看不见?若真要论通敌叛国,李宏肆才是最值得怀疑的。”
“大胆!”徐忠云猛喝一声,身居高位,从未听过这番粗鄙之言,胸口剧烈起伏,嘴角胡须一颤一颤。
“徐尚书,大殿之上不要失了礼仪。”身旁传来沉稳的语调,说话之人正是内阁次辅孙万海,他手指轻轻搭在朝服玉带上,目光淡淡扫过徐忠云,对方沉默站回队列。“纪姑娘,边报虚实未分,一纸谍报真伪尚难堪定,你父亲仅凭只言片语便动摇九城既定布防,他是守关大将,不该这样冲动。”
“孙阁老想说我父亲的谍报是假的?难道落马镇那三万穆谷军的尸体是从天上掉下来的?”纪瑄仰头看向孙万海,目光如炬。
“边关十三城,为何你单单你父亲收到谍报。”孙万海声音依旧平稳,多年宦海沉浮,他早已练就一颗金刚之心。
萧煦自始至终静立在侧,面上瞧不出太多起伏,却在听到孙万海这句话时指尖不自觉收紧。
纪瑄默然片刻,抬眼看向文宣帝,“那是因为朝中有人要害我父亲。”
“纪姑娘,你父亲是一军主帅,朝中谁敢加害于他。”孙万海道。
“是吗?”纪瑄垂首,“那为何他刚死于落马镇,我家便遭火灾,我潜回家中欲又遭杀手暗杀?天下竟有如此巧合。”
孙万海垂在腹前的手指尖反复摩挲玉带上的玉珠,“纪府遭火灾是因为民愤难平,纪崇岳生生断送了五万纪家军的命,他们的家人悲愤交加这才烧了纪府,并非有人设计。至于你说的有人想杀你,你可知是何人?又为何要杀你?”
纪瑄冷冷望着孙万海,“我不知是何人要杀我,但我知道想杀我的人就站在殿内。”
“荒谬!”徐忠云蓦然出声,双眼瞪大,“你有何证据?”
纪瑄眸底一片寒凉,“我自然有证据。”
“有证据就拿出来!”
纪瑄仰首,沉默望着龙椅上的皇帝,拔出腰襟处的五爪云龙匕首,
“大胆!你竟敢带兵器进殿!”文宣帝身旁一个太监尖声喊起来,“来人,快来人!”
正喊着,就见纪瑄抬起半跪的右脚,眼中未见半分迟疑,握住匕首的手猛然刺向右膝,鲜血瞬间染红素白衣衫。
萧煦瞳孔骤然一缩,他能看见她肩头压抑的颤栗,可嘴里半声痛哼都不曾溢出,这般决绝,狠狠撞在他心上,先前的焦灼变成了难以置信的惊恸。
匕首如削泥一般划开血肉,直抵森白的骨骼,一枚带着血痕的圆形弹珠落在地砖上,声响不大,却像重锤一样砸在每个人心上。
纪瑄额头早已浸满冷汗,脸颊和嘴唇因为剧痛而显得苍白,她捡起弹珠,“皇上,您应该知道这是什么吧。”
这是一枚近圆的小铅丸,周身铸有几道细浅棱纹,那是神机营造弹独有的记号。
太监将铅丸呈给文宣帝,他只看一眼便知道这出自神机营,专供京畿禁军,绝不该出现在一个女子膝盖的旧伤里。一丝错愕转瞬即逝,滔天怒意自眉眼深处翻涌而起,“段子春,你说说这是怎么回事?”
纪瑄身后一个穿赤红朝服的男人倏然跪趴在地,他便是神机营提督段子春,“启禀陛下,微臣、微臣不知,神机营一切火器出入库皆有册簿登记,绝无私用或流落在外,这铅丸为何会在姑娘伤处,臣实在无从知晓。”
龙椅上文宣帝怒目而视却不再发作,目光一一扫过殿内群臣,良久,他将目光定在纪瑄身上,目光似是在沉思又像是在审视。
纪瑄迎上他的目光,“臣女身上的伤痕便是在纪府被人暗算所致,神机营乃陛下亲统京营亲军,臣女敢问陛下,是您要杀臣女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