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题,”宇文护站在马场中央,夜风拂动他的衣袂,灯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赛马。从马厩里各挑一匹马,绕过马场三圈,谁先到终点谁便赢。不过本官要提醒二位——这些马都是未经驯化的北地野马,性子烈得很,骑术不精的人最好掂量掂量。”
尹雪的脸上露出了今晚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笑容。卫国以骑射闻名,她从小在马背上长大,赛马对她来说是再熟悉不过的事。她二话不说走向马厩,很快便挑中了一匹枣红色的骏马,那匹马虽然眼神桀骜,但四肢修长、肌肉匀称,一看便是千里挑一的良驹。
昭宁站在原地,面色平静,心里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赛马。偏偏是赛马。
十年前,她和宇文护并辔驰骋的画面历历在目。那时候他们常常在郊外的猎场上赛马,你追我赶,风驰电掣,马蹄踏起的烟尘在半空中久久不散。宇文护骑术极好,朝中几乎无人能与他匹敌,唯独她不服输,每次都咬着牙和他拼到最后一刻。有一回两人从清晨跑到日暮,□□的马都累得口吐白沫了,还不肯分出胜负。最后宇文护勒住马,跳下来走到她身边,将她从马背上抱下来,一边替她擦汗一边笑着说:“般若,天下能与我并驾齐驱的,唯你一人而已。”
“唯你一人而已。”这句话在昭宁耳边反复回响,让她的后背渗出层层冷汗。如果她在赛马中展现出当年的骑术,以宇文护的敏锐,绝不可能不起疑。
她不能赢,绝不能赢。
可她也不能输得太难看。输得太难看,便失去了和宇文护合作的资格,她今晚所有的努力就都白费了。
昭宁在心中飞速盘算着,面上却不动声色,缓步走向马厩,挑了一匹看起来温顺些的黑马。她上马的动作故意做得有些生涩,双手抓住缰绳的姿态也略显笨拙,把一个“略通骑术但不算精通”的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宇文护站在场边,手中握着一面铜锣。他的目光在尹雪和昭宁之间来回扫过,最后停在了昭宁身上,嘴角微微勾起,似笑非笑。他抬起手,将铜锣重重一敲。
锣声未落,尹雪的枣红马便如离弦之箭般蹿了出去。昭宁的黑马慢了一拍,等她轻轻夹了夹马肚催马上前时,尹雪已经领先了将近半个马身。
第一圈,尹雪一马当先,她的骑术确实了得,整个人几乎贴在马背上,人与马融为一体,过弯时身体倾斜的角度精妙绝伦,引得场边的侍从们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叹。昭宁则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既不至于落后太多,也看不出任何追赶的意图。
第二圈过半时,昭宁开始悄悄调整策略。她微微收紧了缰绳,让黑马的速度略微放慢了一些,同时身体在马背上微微摇晃,做出一个“体力不支、快要控制不住马匹”的姿态。这个姿态她做得极有分寸,既要让场边的人看出她的力不从心,又不能显得太过刻意。
第三圈开始,尹雪已经领先了整整一圈。胜负已无悬念。昭宁索性放松了身体,让黑马以一种不快不慢的速度跑完最后一圈,在过最后一个弯道时还故意让马身晃了一下,自己则紧紧抓住缰绳,脸上露出惊慌的神色。
尹雪率先冲过终点,翻身下马,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得意之色。昭宁随后到达,下马时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还是旁边的侍从扶了一把才站稳。她喘着气,脸色苍白,额头上满是汗珠,看起来像是耗尽了全部力气。
“看来第三题是卫国公主赢了。”宇文护走到两人面前,面上看不出喜怒,只是淡淡地宣布了结果,然后话锋一转,“不过齐国公主前两题表现出色,本官破例——二位公主都通过了今晚的考验,从今往后,便是本官的座上宾。”
尹雪微微一怔,随即恢复了笑容,朝宇文护行了一礼。昭宁也低头行礼,心里却丝毫没有放松警惕——她注意到宇文护说话时,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她,那道视线像是两把无形的刀,正在一层一层地剥开她的伪装。
事情本该到此结束。然而当昭宁转身准备离开马场时,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呼哨。
那是宇文护发出的哨音——她太熟悉了,那是他用来驯马的指令。这种哨音经过特殊训练的马匹会产生强烈的应激反应,轻则焦躁不安,重则直接发狂暴走。
而她所骑的这匹黑马,显然属于后者。黑马猛地扬起了前蹄,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然后像疯了一样朝马场边缘冲去。昭宁猝不及防,整个人被猛地往后一甩,后脑勺差点撞上马屁股。她本能地抓住了缰绳,但发狂的马匹力量大得惊人,根本不听使唤,转眼间便冲出了马场的围栏,朝后山的方向狂奔而去。
风声在耳边呼啸,树枝和灌木从身侧飞速掠过,昭宁死死抓着缰绳,身体被颠得五脏六腑都在翻腾。她的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宇文护在试探她。
如果她此刻展现出高超的骑术,稳住马匹、化险为夷,那么她的秘密就藏不住了。可如果她什么都不做,这匹疯马不知道会把她带到什么地方去,万一摔下马来,不死也得重伤。黑马冲进了一片树林,前方是一道陡峭的山坡,坡面上布满了碎石和枯枝,坡底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清。马匹已经彻底失控,四蹄翻飞,不顾一切地朝山坡下冲去。
昭宁在电光石火之间做出了决定——她松开了缰绳。身体从马背上飞出去的那一刻,她尽力蜷缩成一团,护住头脸和胸腹,然后整个人便像一块石头一样沿着山坡滚了下去。碎石划破了她的衣衫和皮肤,尖锐的树枝从身下擦过,剧烈的疼痛从四肢百骸同时传来,她咬紧牙关一声不吭,只是在翻滚的间隙中模模糊糊地想:宇文护,你满意了吗?
山坡比她想象的更长、更陡。她不知道自己滚了多久,只觉得天旋地转、浑身都在疼,直到后背重重地撞上一块大石头,整个人才终于停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