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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果(第1页)

从御花园回府之后,宇文护派出去的人用了半个月的时间,将昭宁公主的底细从头到尾篦了一遍。回报的消息堆了满满一桌案,事无巨细——她在齐国宫廷中的起居注、教习嬷嬷的口述、伺候过她的宫女的回忆、甚至她幼时生过的一场大病的脉案,都被挖了出来。齐国虽亡,但宫中旧人尚在,只要肯花银子、肯下功夫,没有什么消息是挖不到的。

可挖出来的东西越多,宇文护的心就越沉。

所有的信息都指向同一个结论:昭宁公主是真的。她的身份、经历、成长轨迹,无一破绽。她自幼体弱多病是真,深居简出是真,落水昏迷险些丧命也是真。齐国宫中多位旧人都能佐证,这位公主虽然性子安静,却绝不是冒名顶替之人——她从出生到长大,每一步都有迹可循,每一段经历都有旁证。

唯一称得上“异常”的,只有骑术那一桩。昭宁公主十二岁时确实学过骑射,教她骑射的师傅还活着,被宇文护的人找到时,老泪纵横地回忆说公主天资聪颖,在马背上极有灵性,十二岁便能马上三箭连中靶心。只是后来公主生了一场大病,便再也没上过马,骑术也就荒废了。

合情合理,天衣无缝。

宇文护将最后一份线报搁在桌上,抬手揉了揉眉心。窗外已经泛起了鱼肚白,书案上的蜡烛燃到了尽头,最后一点火焰在烛台上挣扎了几下,噗地灭了,留下一缕青烟袅袅地散开。

他不愿意相信这个结论。他的直觉,那个在战场上救过他无数次、在朝堂上让他预判了无数次敌手行动的直觉一直在告诉他,昭宁身上有般若的影子。那些细节,那些习惯,那些转瞬即逝的眼神和语气,绝不可能是一个素不相识的人能够模仿的。

可直觉不是证据。他办案子、定军策、除政敌,从来只讲证据不讲直觉。如今所有的证据都摆在他面前,每一份都在告诉他:你错了,昭宁就是昭宁,一个普普通通的齐国公主,与你的般若没有半分关系。

那他这一个多月来的种种执念,算什么?

宇文护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嘴角浮起一抹苦涩的自嘲。也许从一开始,他就没有真正清醒过。也许在护国寺的梅花林里,当他第一眼看到那个女子摘花的手势时,他的理智就已经被十年的思念碾成了齑粉。从那以后,他做的每一件事——试探、逼迫、赠簪、派人调查——都不过是在给自己找理由,找一个能够证明她存在的理由。

可她不在了。十年前就不在了。死在他怀里,身子一寸一寸地变冷,是他亲手将她入殓,是他亲眼看着黄土掩埋了她的棺椁。十年了,他每个月都去护国寺给她上香,对着她的灵位说一会儿话,风雨无阻,从不间断。她的死是铁打的事实,是任谁也无法更改的终局。

他居然会以为一个陌生的异国公主是她。这已经不是执念了,这是病。是思念成疾产生的妄想。

宇文护睁开眼睛,低头看着桌上那包碎玉。玉片上干涸的血迹已经变成了深褐色,和玉质的莹白交织在一起,触目惊心。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一片碎玉的断面,断口锋利如刀,在他的指腹上又划出了一道浅浅的血痕。

他想起御花园那夜,昭宁将玉簪摔在地上时那双冰冷的眼睛。她说:“我不会吃回头草。”她说:“太师的错,一次就够了。”那份决绝,那份狠厉,倒是很像般若。可转念一想,一个被拒绝过的女人,恼羞成怒之下摔了对方的东西,又有什么稀奇?全天下的女人都会这么做,和般若有什么必然的联系?说到底,还是他自己在牵强附会。

宇文护将碎玉重新包好,小心翼翼地放回怀中。不管怎样,这是般若留下的最后一样东西,碎了也是般若的,他得留着。

三月十五,护国寺。

这座百年古刹坐落在京城西郊的半山腰上,远离尘嚣,松柏掩映。每逢初一十五,寺中香火便格外旺盛,京中百姓扶老携幼前来祈福,大雄宝殿前的铜炉里香灰堆得老高,青烟缭绕,钟声悠远。

但宇文护从不在初一十五来。他每月来一次,日子是固定的,每月的第七日,般若便是在那月的第七日去世的。快十年了,风雨无阻,雷打不动。寺中的老住持早已习惯了这位权势滔天的太师每月准时出现在山门口,独自一人,不带随从,眉目间永远带着一抹旁人无法接近的沉郁。

今日也不例外。清晨的山雾还没有散尽,宇文护便独自策马上了山。他将马拴在山门外的拴马石上,沿着被晨露打湿的石阶拾级而上,穿过天王殿,绕过放生池,径直走进后殿西侧的那间偏殿。

这间偏殿是宇文护十年前捐资修建的,专为供奉独孤般若的灵位。殿内不大,一尘不染,香案上供着一只青瓷香炉和一束新折的白梅。墙上没有多余的装饰,只挂着一幅般若的画像,画中人眉目如画、气韵如兰,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襦裙,微微侧首,嘴角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栩栩如生。

宇文护在灵位前站定,从袖中取出三炷香,就着长明灯的火点燃了,恭恭敬敬地插进香炉。青烟袅袅升起,在画像前缭绕不去,像是一缕看不见的魂魄。他退后两步,撩开袍角,在蒲团上跪了下来。

“般若,”他开口,声音低沉而沙哑,像是在和面前的人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我又来看你了。”

殿外传来隐约的诵经声,是僧人们在做早课。木鱼笃笃,梵音袅袅,和着山间的鸟鸣与风声,一派安宁静好。宇文护跪在蒲团上,沉默了很久,目光始终落在画像中人的面容上,像是在用目光一笔一笔地描摹她的眉眼。

“我遇到一个人,”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难以名状的苦涩,“一个齐国来的公主,叫昭宁。说来可笑,我竟然觉得她像你。她摘花的样子像你,走路的姿态像你,连说话时那种不卑不亢的调子都像你。我试探了她好几次,每一次都以为自己找到了证据,可到头来,什么都没有。”

他顿了顿,声音里多了一丝自嘲:“我派人把她查了个底朝天,能用的手段都用了,能找的人都找了。结果呢?人家是货真价实的齐国公主,从出生到长大,清清白白,与独孤般若没有半分干系。唯一能拿来说嘴的,不过是她十二岁时学过骑射,后来荒废了没在人前展露过。就凭这点东西,我居然认定她就是你——般若,你说我是不是疯了?”

画像上的人自然不会回答他。她只是静静地微笑着,目光温柔而悲悯,像是在看一个迷途的孩子。

宇文护低下头,双手撑在膝盖上,指节泛白。他的声音变得沙哑而破碎,像是从胸腔深处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来:“十年了。你走了十年了。我每天都在想,如果那天我没有让你喝那杯酒,如果我能早一步发现有人在酒里动了手脚,如果中毒的人是我而不是你——你是不是还能好好地活着?哪怕你不在我身边,哪怕你嫁给别人、远走高飞,只要你活着,我都认。可你不在了,这世上再也没有你。我活着的每一天,都是在还债。”

他的眼眶泛红,却没有落泪。他这辈子落过的泪,全都在十年前那个晚上流干了。从那以后,他学会了把所有的痛苦都压在心底,压成一块坚硬的石头,硌在胸口,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直到香炉里的三炷香燃到了尽头,青烟渐渐散尽,宇文护才缓缓站起身来,他走到画像前,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画中人的面颊,触感冰凉,是纸是墨,不是血肉。

晨雾已经散了,阳光从古树的枝叶间筛下来,在地上铺了一片碎金。宇文护走到大雄宝殿前的庭院中,忽然停下脚步,因为他看到菩提树下站着一个老和尚。

那和尚年过古稀,须眉皆白,面容清瘦,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是深山里浸了千年的寒潭,清澈而深邃。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僧袍,脚上一双草鞋已经磨得快要露出脚趾,手里拄着一根弯曲的禅杖,杖头挂着一只干瘪的葫芦。一看便知,是那种云游四海、居无定所的苦行僧。

老和尚正在看菩提树上一只缓缓爬行的蜗牛,察觉到宇文护的目光,转过头来,双手合十,微微笑道:“阿弥陀佛。施主眉心郁结,步履沉重,心中可是有什么解不开的结?”

宇文护打量着这个陌生的老和尚。他见过无数僧人,有趋炎附势的,有道貌岸然的,有装神弄鬼的,但面前这位老和尚给他的感觉截然不同——那种通透与从容,是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的,不掺半点虚假。

“大师慧眼,”宇文护难得地收敛了平日的冷厉,语气平和了几分,“在下确实有些困惑,不知大师可否指点一二?”

老和尚笑了笑,用禅杖指了指菩提树下的石凳,自己先坐了下来,将禅杖靠在树干上,从葫芦里倒出两碗清水,一碗推到宇文护面前,一碗自己端起来慢慢喝了一口,才道:“施主请讲。”

宇文护在石凳上坐下,端详着面前那碗清水,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大师,若是有一人,面貌、身份、经历,皆与在下记忆中的故人不同,可她的举手投足、一颦一笑,却处处让在下想起那位已经故去十年的人——这是何故?”

老和尚放下水碗,目光从宇文护脸上扫过,像是在看什么有趣的东西。他笑了笑,反问了一句:“施主觉得,世间最执着的,是何物?”

宇文护想了想,道:“大概是人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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