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烛高烧,夜静如深潭。
喜帐低垂,流苏的影子在粉墙上轻轻摇晃。铜镜里映出一对龙凤烛,火苗偶尔“噼啪”一响,便惊起满室暗香浮动。窗纸上贴着并蒂莲的剪纸,月光透进来,在青砖地上印出淡青的光斑。窗外石榴树的花影被风拂动,一簇簇艳红探向窗棂。桌上一壶合卺酒,杯沿还凝着细密的水珠,像某种将落未落的期待。
门闩“咔嗒”一声落下。
“官人”,新娘冲新郎行礼
新郎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你不是在御前都敢直呼官家名讳么,怎得如今却如此规矩了”
新娘马上改口道:“七哥”,随即又问:“喝了多少?要醒酒汤吗?”
“不多,也就百杯吧”
!!!就算宋代酒精度数不高,这个数量也挺惊人的
“喝死你呀,不会叫人挡酒么,人家让你喝你就喝,万一真喝死了,那我的复仇计划可就‘出师未捷身先死’了”
“不会的,我只是太开心了么,感觉就像梦一样,总有一种不太真实的感觉”
“怎么闷闷不乐的”,他追问道
新娘抬起头,冲他说:“虽是官家赐婚,但本朝哪里有文武通婚的先例呢?”
大宋作为一个著名的“重文抑武”的朝代,文官武官相互鄙视,结为儿女亲家?双方还互相嫌弃呢!
是的,这对新人出身的家庭一文一武,章渽章七郎出生于浦城(今属福建省南平市浦城县)的官宦世家,参加科举考试,进士及第,其族侄考中状元,他耻于对方之下,拒不受敕,扔掉诰敕回家。两年后再次参加科举考试,进士及第,名列第一甲;郭善筠则是开国武将勋贵太原公之孙
“取士不问家世,婚姻不问阀阅”,她停顿了一下,“仅次于‘五姓七望’的老牌贵族和‘福建子’,谁知道人家是怎么看的”
这门婚事表面上是官家看见自己的小姨子和臣子一把年龄了还没结婚特意撮合
但实际上也有皇帝为了缓解党争而特意做媒的政治意味
“我一开始还真没有和外戚扯上关系的想法,特别是后族”
“你说什么?”
章渽懵了,又重复了一遍。声音远了,又近了,像是从水底传上来的,含混而模糊。“外戚”“后族”四个字无疑在提醒她的另一层身份——废后之妹
善筠低头看自己的手。血色从指甲盖开始消退,像潮水退去后裸露的砂岸。先是手指,然后手腕,再然后是小臂——那种惨白沿着血脉向上攀爬,爬过肘弯,爬过肩头,最后猛地涌上面颊。
铜镜里映出一张陌生的脸。
那张脸白得骇人,白得像冬日结冰的湖面,底下封着墨色的水草和死去的鱼。嘴唇上最后一丝淡粉也褪尽了,干枯地抿着,唇纹清晰得像裂开的河床。
她张了张嘴。
没有声音。
可眼眶先于一切有了反应——眼底骤然涌上的热意烫得她浑身一颤,睫毛承不住,泪水就那样毫无预兆地滑落下来,没有经过酝酿,没有经历盈满的过程,直接地、急遽地,从瞳孔深处喷薄而出。
她站起来了。向前踉跄了一步,膝盖撞上桌角,钝痛传上来,她却浑然不觉。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胀大,胀得肋骨都发出呻吟,胀得她必须弯下腰去,双手死死撑住膝盖。
然后那一声哭,从骨头缝里挤了出来。
起初是极细的、尖锐的抽气声,像被掐住脖子的雏鸟。紧接着,所有压抑的、溃堤的东西轰然决口——她整个人骤然嚎啕起来,声音又粗又哑,毫无闺秀该有的克制,是从喉底深处撕裂出来的、湿漉漉的悲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