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巧不巧,隔天也正是众命妇拜谒皇后的日子,正巧叫善筠当着众人的面谢恩去
天刚蒙蒙亮,郭善筠便按着品阶换上了石青绣翟纹的命妇礼服,领口袖口压着素色销金缘,头上的花钗九树端端正正,连步摇垂珠的晃动幅度都提前在家中练了数十遍。跟着仪仗里的一众命妇沿御道缓行,鞋底碾过沾着朝露的细沙,周遭只听得见靴履蹭地的轻响,连平素相熟的几位夫人都只敢用眼神悄悄致意,无人敢高声言语。
行至坤宁殿外的廊下候传时,廊边陈列的铜狮香炉正吐着沉水香的烟,混着阶前千叶石榴的甜香漫过来。周遭命妇按诰命品级分站两侧,绯色、石青、藕荷色的礼服顺着廊下铺出整整齐齐的行列,连衣料上的绣纹都不敢有半分凌乱。想前些年她的姐姐、先皇后郭兰因也曾居住于此,也是这样受人朝拜,可现如今却是物是人非,她的痕迹已不复存在
听得殿内传召的声音,众人依序低眉敛步入殿,金砖映着殿中高悬的琉璃灯影,新皇后项益姑身着深青翟衣端坐于凤椅之上,九龙四凤冠的珠缨随着她抬手的动作轻晃。善筠跟着众人一同伏身跪拜,额角的珠钿轻触微凉的金砖,跟着众人齐声诵道:“妾等拜见圣人娘娘,圣人千岁金安。”
皇后缓声免礼赐座,声音透过殿内的熏香雾气传过来,温和平正。宫女依次奉上新贡的雨前西湖龙井茶,青瓷托盏的温度透过杯壁传到手心,郭善筠垂着眼听皇后垂询各府内眷的日常起居,殿外檐角的风铃被风拂过,叮铃声响混着殿内低缓的应答声,满是中宫独有的端严雍容之气。
“章检正家的哩?”,项皇后问道
郭善筠随即出列,“回圣人的话,妾在这儿呢”
只见殿上的项益姑抬手示意近身侍女扶她起身,凤冠垂落的珍珠流苏轻轻晃着,声音比殿内温软的沉水香还暖上几分。
“好姐姐,快别拘着礼数了,到我跟前来坐。”,项皇后向她招招手,指了指身侧的花梨木圈椅,侍女立刻上前替她奉上来一盏温凉适口的龙井新茶,“先前我还未当圣人时,几次见你陪着你母亲入宫请安,就瞧着你性子沉静妥帖,下笔的小楷端秀,女红做得也精细,早就想着你到底会被许给怎么的神仙人物。”
她指尖漫过手边堆叠的下人呈上来的礼物清单,语气里带了点笑意:“这次到是有缘见识到了,章检正是官家亲自考察过的,少年时就中了进士,性子端方不骄纵,绝非那些纨绔世家子弟可比,真是天赐的好姻缘。”
说罢便示意侍女捧上来一个朱漆螺钿匣,掀开时露出里头莹润的羊脂玉镯,还嵌着三粒饱满的东珠:“这是我早年戴过的旧物,今日赐给你添作嫁妆,也算我本人给你的一点念想。若有半分不合心意的,只管让人递牌子进宫来寻我,切莫自己憋着为难。”
看着郭善筠又要起身谢恩,皇后笑着虚扶她一把,掌心的温度暖融融的:“往后成了婚,也要常入宫走走,我这坤宁殿里的樱桃煎、荔枝膏就爱留你这一份,可不许往后就生分了。”殿外晴光漫过窗棂,把这番温软的嘱托,烘得比殿内燃着的兽炭暖炉还要熨帖人心。
瞧瞧,人家对前皇后的妹妹多亲切呀,跟自己的亲姐妹似的,虽然她说的“性子沉静妥帖”、“女红做得也精细”、“性子端方不骄纵”跟她和章渽在外面的人设并不贴合,但郭善筠还是回了皇后一个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
此时殿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轻脆的环佩叮当,廊下值守的宫人手忙脚乱地福身请安,连原本侍立在项皇后身侧的掌事嬷嬷都下意识抬了抬眼。
只见茜红洒花软帘先被一只银纹绣帕的素手掀开,张贵妃半侧着身避过帘角,一身藕荷色织金褙子绣满了缠枝碧桃,鬓边那支官家前不久新赏的碾金镶红榴花簪,随着她迈步的动作漾开细碎的珠光。她本就生得艳色夺人,此刻腮边还带着点刚从后苑赏牡丹沾来的薄粉,全然没有跟着命妇们循规蹈矩的端肃,反倒像一阵带着花气的暖风直吹进殿来。
她像是没瞧见满殿低伏的命妇,先笑着朝上座的皇后福了个不甚规整的礼,声音软亮得落进每个人耳里:“方才在后苑掐了枝并头牡丹,听闻诸位夫人都在这儿,特意过来凑个热闹,不曾扰了中宫妹妹的礼数吧?”说罢眼波往底下扫了一圈,几个素来知晓盛宠的命妇垂得更低,只盯着脚边的金砖缝隙,连呼吸都放轻了——谁都知道这位宠冠六宫的娘娘素来行事随性,连入宫拜谒的规制都捆不住她,今日没传召便闯来中宫,竟是连皇后也没半分怪罪的意思。
项皇后没等她再多说便笑着招手让她近前坐自己身侧的软榻,她提着裙角快步过去,袖角扫过御案上的茶盏,也没人敢出声提醒。殿外的日头斜斜撞进来,落在她满身光华上,直把满殿命妇的视线都牢牢勾住,连殿内盘桓的香风,都似跟着她的身影甜了几分。
自己的杀姐仇人之一正坐在对面,善筠强忍住眼底如潮的恨意,换上微笑面对贵妃,对她行礼
坤宁殿的金砖映着窗棂漏进来的碎光,善筠攥着袖角暗纹的力道渐渐发紧——她方才行完礼,耳边那道甜得发腻的声音就精准地勾住了她的神思。
“这位便是章检正的夫人罢?”华服贵妃斜倚在皇后身侧的玫瑰椅上,指尖捻着颗剥好的金桔,眼波漫不经心地往她身上扫,语气却亮得能落到殿里每个人耳底
“张娘子说笑了,妾怎么可能不认得您呢?”,郭善筠回给张贵妃一个微笑,谁会忘记杀姐仇人?
原先她还是知尚书内省事、晋国夫人时,可没少跟这位打交道,属于天天抬头不见低头见的那种,一听对方这语气,就知道她要冲自己发难了
“前儿个我听外头传,章检正的亲妈其实是自己的外婆,自己名义上的母亲是自己的姐姐,倒是叫人大开眼界啊,哦,还有呢,人家和伯父的小妾私通的时候爬墙头,把街上一个老太太踩伤了。老太太还告到开封府去呢,诶,话说有一天,章检正在街上闲逛,也不知道怎么就觉得有个美女跟他抛媚眼,他心里痒痒,就尾随美女去了一处豪宅。美女用好吃好喝款待他,表达倾慕之情,关键是还叫来好几个其他美女,然后么…”
“然后呢?”,有命妇追问
“然后么”,张贵妃笑了一下,“差点精尽人亡呗,最后还是靠着男扮女装逃出来的”,话一落下,一班内命妇窃窃私语起来,还杂夹了几声不怀好意的笑
周遭命妇的视线密密麻麻黏在善筠红透的耳尖上,连殿角立着的内监都忍不住抬了抬眼。善筠的膝盖往金砖上又沉了半寸,指尖掐得掌心生疼,刚要开口回话,贵妃的笑又软悠悠飘过来:“说起来夫人是大家闺秀出身,竟能容得外子这般在外风流?我前儿个还和官家打趣,说章检正这般‘风雅’,想来夫人的肚量,定是比寻常女子宽上百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