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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铁笼(第1页)

林棠的家在镇子的东头,一栋两层的旧楼房,外墙的白色涂料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灰扑扑的水泥。楼下是诊所,楼上是住家。门楣上挂着一块褪了色的牌匾——“林氏诊所”,四个字是父亲年轻时请镇上书法最好的老先生写的,行书,笔意潇洒。

但现在这块牌匾已经成了一个尴尬的存在。

自从那个医疗事故发生后,诊所的执照被吊销了,但牌匾还在,父亲不肯摘,母亲也不敢提。它就那么挂着,像一个永远好不了的伤疤,每一次抬头都能看见。

林棠每天放学回家,都要从这块牌匾下面经过,她学会了不抬头看,把目光固定在正前方三米远的地面上,数着脚步走进去。一步,两步,三步——到家了。

今天也不例外。

她推开门,一股中药味扑面而来,是那种药材受潮后发出的沉闷的、腐败的气味。父亲坐在诊室的角落里,对着一堆散落的药方发呆。他的头发白了一大半,背驼了,眼窝深深地凹陷下去,像一口被淘干的老井。

“爸,我回来了。”

林棠站在门口,声音平平的,像在汇报工作。

父亲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温度,没有关切,甚至没有焦距。他只是确认了她回来了,然后低下头,继续对着那些药方发呆。

以前不是这样的,林棠还记得,很小的时候,父亲会把听诊器放在她的胸口,让她听自己的心跳。“咚咚咚,”那时候父亲的牙齿很白,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诊所的牌匾还闪着金色的光。他会在周末带她去河堤上放风筝,风筝飞得很高很高,线轴在父亲手里转得飞快,林棠在旁边拍手叫好。母亲也会跟着去,坐在河堤的草地上绣花,阳光晒在她身上,像一朵慢慢绽开的花。

后来一切都变了。

那个病人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有糖尿病和高血压,因为感冒来诊所拿药。父亲开了一个用了十几年的老方子,以前用都没出过事,但那一次老太太回家后突发脑溢血,送到县医院没抢救过来。家属说是因为父亲开的药,请了律师,把诊所告了。鉴定结果出来,说处方中的一味药与病人的基础病存在禁忌,虽然不一定是直接原因,但诊所需要承担责任。

诊所被吊销了执照,赔了三十多万。家里的积蓄一下子空了,父亲像被抽走了魂一样,再也没有好起来过。

母亲试着找过关系,托人去县卫生局说情,但没用。也试着请律师上诉,但律师说希望不大,再打下去只会花更多钱。母亲红着眼睛从律师事务所出来,在回家的路上买了一袋子馒头,当天晚上的餐桌上只有馒头和一碟咸菜。

那天晚上林棠听见母亲在隔壁房间哭。父亲没有说话,林棠听见他翻来覆去的声音,床板吱呀吱呀地响了一整夜。

林棠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数着母亲的哭声。一声,两声,三声。她数到第十七声的时候,母亲的声音停住了。然后是一阵更长的沉默,沉默里只有床板的吱呀声。林棠不知道父亲是在翻身还是在辗转,也不知道母亲是睡着了还是在无声地流泪。她只知道那个晚上很漫长。

从那以后,餐桌上出现了越来越多的馒头和咸菜。母亲的绣品开始卖得更便宜了,有时候一整天都卖不出去一件。父亲开始整天坐在诊室里,对着那些药方发呆,有时候一坐就是一整天,连饭都不吃。林棠端饭进去,放在他手边,他说“放着吧”,然后饭凉了,他还没动。

林棠学会了把凉了的饭端走,热好了再端回来。有时候要热三四次,父亲才会勉强吃几口,母亲说她不用这样,说她“何必呢”,林棠不说话,只是继续热饭。她不知道“何必”是什么意思。她只知道如果她不热饭,父亲就不吃。父亲不吃,母亲就会更难过。母亲更难过了,这个家就会更冷。

有一次她端饭进去的时候,父亲正在翻那些药方。他翻得很慢,一页一页地看,手指在泛黄的纸面上慢慢移动,像是在读一封很重要的信。林棠把饭放在他手边,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父亲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说:“这些方子,都是有用的。”林棠点了点头。父亲又说:“你放心,会好的。”

林棠没有多说什么。她换了鞋,上楼,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

她的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和一把椅子。墙上没有任何装饰——没有海报,没有照片,甚至连一幅画都没有。书桌上的东西摆放得整整齐齐:课本按科目分类,笔记本按日期排序,笔筒里的笔按颜色排列。

这是她花了十七年时间训练出来的秩序。

在这个房间里,在这样的人生里,唯一能控制的东西,就是这些死物。

她放下书包,坐在书桌前,打开台灯。灯光是白色的,冷色调,把整个房间照得像一间无菌病房。

她翻开课本,开始预习明天的课程。

这是她的日常。不是因为她喜欢学习,而是因为这是唯一被允许的路径。考一个好大学,找一份体面的工作,嫁一个合适的人,过一种正常的人生。每一步都被规划好了,像一条笔直的、没有岔路的公路。

她在这条公路上走了十七年,从来没有想过要偏离。

不是不想,是不敢。

很小的时候,她试过。

五岁那年,她在幼儿园的画纸上画了一朵紫色的太阳。老师夸她有想象力,她兴冲冲地拿回家给母亲看。母亲看了一眼,脸色变了,把画纸揉成一团丢进了垃圾桶。

“太阳是红色的,”母亲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你记住,太阳是红色的。”

她记住了。从那以后,她画的所有东西都是“正确”的颜色。天空是蓝的,草是绿的,花是红的。她的画越来越像一张张照片,越来越不像一个孩子画的东西。老师不再夸她有想象力了,但会在家长会上说:“林棠是个很规矩的孩子。”

而“规矩”这个词,母亲很喜欢。母亲会在亲戚面前说“我们棠棠特别规矩”,语气里带着骄傲。林棠站在旁边,不知道该不该笑。她不知道“规矩”是好事还是坏事,但她知道母亲为她感到骄傲,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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