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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泠七（第2页）

她开始习惯这种生活。

七弦诀的修炼法则要求修炼者历经七情而后斩断，方可大成。喜、怒、哀、惧、爱、恶、欲，每斩一境，修为便进一重。泠七第一年斩了"欲"和"喜"，第二年斩了"怒"，卡在了"哀"和"惧"之间。后来成真让她跟着队伍去前线边缘走动，亲眼看看真正的战场是什么样的。

泠七第一次隔着山坳看见刘家军的旌旗时，手里的缰绳猛地攥紧了。

旌旗上是刘家的徽记，一只展翅的白鹤。鹤首朝着北方，尾羽三绺，那是刘家立镇时就有的图腾。她看着那面旗在山风中猎猎翻卷，耳边恍惚响起了少年教她认旗时说的话："记住这个，以后在战场上看见白鹤旗，跟着走，那是我们家的。"

"我们家的"四个字在当时轻飘飘的，像落进她手心里的一片叶子。此刻隔着两个山头、千里狼烟，那面白鹤旗像一柄悬在咽喉上的刀。

"看什么呢？"冷一策马过来，顺着她的目光望了一眼，"刘家的前锋营，探子说少主没来，来的是他二叔。"

泠七收回目光，声音平得像一潭死水："看路线。"

冷一看了她一眼，没再多说。

那天夜里宿营时，泠七坐在火堆旁边拨着柴火。火光照着她的脸，冷六凑过来往火堆里丢了一块木柴，侧过脸看了她一眼。

"你在那边待了七年？"

泠七没抬头："嗯。"

"怨不怨？"

泠七手里的拨火棍停了一瞬。她把柴火往火堆深处推了推，看着火星噼啪溅起来，隔了一会儿才说："怨什么。"

冷六呵了一声，没再追问。

队伍在外头跑了三个月，泠七跟着六位姐姐摸清了边境线上七条暗道、三处粮仓、两支刘家军斥候的换防规律。她做事细，从不多话，分到的任务从不打折扣，逐渐成了六位姐姐身后最可靠的那把影子。冷三在后来的汇报里对成真说了九个字："泠七可用，无后顾之忧。"

成真听完八个字，沉默了一会儿，提笔在泠七的档案上添了一行批注，谁也没看见写的是什么。

第二年冬至，泠七在成国边境的一座荒村外隔着风雪看见了一队人马。打头那匹白马上的青年披着月白色的大氅，腰悬长剑，剑穗上晃着一只小小的桃木兔子，兔耳朵是歪的。

风卷着雪粒子砸在她面罩上，她站在原地，脚冻得没了知觉。

队伍从她面前的官道上驶过，白马上的青年不知为何侧了一下头，朝她这个方向望了一眼。隔着漫天飞雪和一蒙面的脸，那双桃花眼什么也没看见，片刻后又转了回去。

泠七站在风雪里，直到那抹月白色彻底消失在雪幕尽头，才慢慢转身往回走。

她走出三步，七弦诀第四重"哀"的壁障无声裂开了一条缝。

雪落在她肩上，一层一层地积起来。她一路走回营帐，摘下浸了雪水的面罩搁在案上，对着铜镜里自己的脸看了一会儿。镜中那双琉璃色的瞳孔湿漉漉的，像是下了一场不肯停的雪。

她把视线移开，从衣箱最底层翻出那只木雕兔子，指尖摩挲过背面那行小字——"泠泠十六岁生辰，我争取把耳朵刻正"。

她今年十七。

已经过了一年。

泠七把兔子重新压回箱底，抬手抹了一把脸，发现掌心是干的。

她原来没有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