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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泠七(第1页)

马车行了三天三夜,翻过四座山隘,穿过两道国境暗哨,最后停在一座藏于深谷中的宅院里。

冷泠泠下车时腿已经麻了,脚落地踩了一空,手臂被人稳稳扶住。她抬头,看见母亲成真正站在她面前,比她记忆中瘦了许多,鬓边添了白发,只有那双琉璃色的瞳孔跟她一模一样,沉静地、不闪不避地看着她。

"还认得我吗?"

冷泠泠张了张嘴,七年没喊过那个字了,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着。最后她点了点头,轻声说:"认得。"

成真松开她的手臂,转身往宅院里走:"进来吧。"

宅院不大,从外面看只是一座普通的山间别院,走进去才发现内里别有洞天——地下三层,密道纵横,兵器库、丹药房、功法室一应俱全。冷泠泠跟在母亲身后穿过长长的甬道,两侧石壁上每隔十步就嵌着一盏长明灯,她的影子在墙上拉长又缩短,缩短又拉长。

甬道尽头是一间空旷的石室,地面中央刻着一个巨大的阵法图谱,六角各立着一面铜镜,镜面蒙着白布。

"跪下。"

冷泠泠跪在阵法中央。成真抽出一柄短刃,割破自己和女儿的中指,两滴血同时落入阵法中心。地面的纹路骤然亮起,从中心向外一圈一圈扩散开,铜镜上的白布无风自落,镜面映出冷泠泠的身影——六面镜子从六个不同的角度照着她,她看见自己的脸在镜中重叠、分裂、又聚拢。

"从今天起,"成真的声音从阵法之外传来,冷而清晰,"你不再叫冷泠泠。她们是冷一、冷二……直到冷六。你排第七,泠七。"

冷泠泠跪在阵法中,经脉里涌入一股陌生的力量,陌生、霸道、毫不客气地冲刷着她的丹田。她想开口问为什么,喉咙里涌出一口血沫,呛得她伏在地上剧烈地咳。

成真没有扶她。

"疼就记住。"她站在阵法边上,低头看着女儿蜷缩的身影,"你在那边过得太好了,好到你忘了自己是谁。泠七,站起来,以后跟她们一样叫我。"

冷泠泠捂着胸口慢慢撑起身。她抬起头,从散乱的发丝间看着母亲——那双琉璃色的眼睛里只有审视,没有心疼。

她忽然想起了刘夫人低下头给她绣棉鞋的样子,想起刘少伯隔门问她"睡着了吗"的嗓音,想起那些年每个冬日清晨端到面前的红枣粥。

那些东西在这里什么都不是。

她抬手擦了嘴角的血,重新跪直,哑声说:"泠七,记住了。"

成真转身走了。石室的门在身后合拢,铜镜里的六道影子沉默地围着她,像六双不会闭上的眼睛。

从那天起,冷泠泠这三个字像被丢进深潭的石子,水面合拢后就再没有泛起过涟漪。宅院里没有人叫她别的名字,所有人都叫她泠七。六位姐姐当中冷一最大,二十五岁,一身刀疤;冷六只比她大三岁,话少,看她的目光总带着审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来处,没有人打听别人的来路。

泠七起初睡不安稳。她习惯了小镇夜里偶尔的犬吠和虫鸣,习惯了大宅子里夜间巡更的脚步和刘少伯路过她门口时轻轻的停顿。这里太安静了,安静得让她整夜整夜地睁着眼,盯着石壁上映着长明灯的光晕。

母亲要她忘记。忘记刘家镇、忘记月白色的锦袍、忘记那双桃花眼弯起来的弧度。忘记每年冬天下第一场雪时有人端着一碗热粥站在她门外的身影。

忘记那只刻歪了耳朵的木雕兔子。

泠七把兔子藏在了衣箱最底层,压在所有冬衣下面,一次也没有拿出来看过。

头半年,成真亲自给她灌顶筑基,废了她从前学的刘家剑法根基,重新灌入成国王室秘传的"七弦诀"。两种灵力在她体内冲撞了足足三个月,她每日咳血,夜里痛得弓成一只虾米,咬着被角硬撑过去,天亮时又面无表情地出现在练功场上。

冷六有一次半夜路过她的石室,听见里面压抑的抽气声,脚步顿了一下。第二天早上泠七照常出练,冷六多看了她一眼,递过来一小瓶止血丹,什么也没说。

泠七接过来,低声说了句"多谢",冷六摆摆手走了。

第二年开春,七弦诀泠七修到了第三重。成真开始让她跟着姐姐们出去执行任务。起初只是刺探消息、传递密令,后来慢慢上手的是小规模的暗杀——成国边境不安分的将领、暗中向刘家递消息的内奸、投诚后又反复的墙头草。泠七戴上面罩,夜里出白天回,刀刃上见了第一回血的那天晚上,她抱着膝盖在石室里坐了一整夜。

天亮的时候她起来洗了脸,把染血的夜行衣浸进冰水里,搓了三遍,血水从指缝间流走,什么颜色都留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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