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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白鹤旗（第2页）

她十八岁生辰那天正好在东线的一座荒丘上宿营。天上下着小雪，冷六从行军囊里摸出一小壶烧酒递给她："好歹是个生日，凑合着过。"

泠七接过来抿了一口，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烧下去。冷六坐在火堆对面烤手，火光把她右侧脸上的刀疤照得发亮，她忽然说："你从前在那边，怎么过生辰？"

泠七把酒壶握在手里，指尖摩挲着壶口光滑的边缘，隔了一会儿才说："有长寿面，有桂花糕，还有一碗红枣粥。"

"就这些？"

"还有一个人坐在对面，看我吃完。"

冷六没再问了。她往火堆里丢了根柴，火星溅起来落进雪里，滋的一声灭了。

泠七捏着酒壶低头看火。雪落在她肩上，一片一片无声地化开。她想起那只压在她衣箱最底层的木雕小兔，兔耳朵歪着，背面刻的那行字说十六岁生辰会把耳朵刻正。今年就是十八岁了。刻字的人此刻大概正坐在刘家镇的书房里，在灯下批着军务文书的间隙偶尔抬眼，窗外下着同一场雪。

他把耳朵刻正了吗？

泠七把酒壶仰头喝尽，起身去站夜哨。

又过了小半年，泠七的七弦诀终于打破了"哀"境。突破那天夜里她从打坐中睁开眼睛，发现体内的灵力流转比从前顺畅了一大截，像是堵了很久的河道被凿通了某个关键的隘口。她试着凝出一道音刃，室内琴音清越，刀锋削铁如泥。

成真看了她的突破记录，批了四个字："可往前线。"

泠七入列的那天，冷一到冷六都在场。六个人围成半圆站在她面前，面罩统一摘下，露出一张张同样琉璃色瞳孔的脸。冷四带头说了一句："七妹，以后生死并肩。"

泠七站在她们中间，一张张看过去。这六个女人没有一个是她的血亲，但她们身体里流的血和她的族人从同一片土地上长出来，瞳孔里映着同一片浅色的光。她忽然觉得"孤独"这个词在成国是个伪命题，因为人人都有琉璃色的瞳孔，大街上随便拉住一个人，那双眼睛都跟她母亲一个颜色。

泠七垂下眼帘，点了头。

入列后的第一件任务，是随冷五深入敌后截杀一名刘家军的粮草押运官。夜袭顺利，押运官死在冷五刀下，泠七负责清理痕迹。她蹲在尸体旁抹去地面上的脚印时，余光扫到尸体散落的私物里掉出一封信，信封上盖着刘家的火漆印。

她鬼使神差地拆了。

信只有几行字，是刘少伯的亲笔，写给这位押运官的慰问手札。末尾附了一句："天寒，出行记得添衣，二叔前日还念叨你。"

泠七盯着那行字看了三息，然后把信重新折好，塞回信封，火漆压回去，恢复原样。冷五在远处催了她一声，她起身走了。

那封信后来辗转送到了该送的人手里，押运官的家属收到遗物时信是完整的，没有人知道它曾被一双沾了血的手拆开过。泠七只知道那几天夜里她反复做同一个梦，梦里少年靠着廊柱剥橘子，剥好一瓣递到她嘴边，桃花眼弯着，问她"甜不甜"。

她每次都没有回答。醒来时枕巾是干的。

七弦诀的第五重"惧"迟迟不破，成真看在眼里，什么也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