泠七发现对面的刘家军变了打法。
头一个月只是细微的调整——她带领的小队在边境巡逻时,原本会遭遇的伏击忽然消失了;一次夜间潜伏任务中她和冷六被刘家斥候前后包抄,明明已经暴露了位置,斥候队却只远远围了一圈,既不进攻也不撤退,像是在等什么。冷六当时皱着眉说了句"邪门",泠七没出声。
第二个月的变化更明显。冷三率领七人队截击刘家一支补给车队,泠七负责侧翼突袭,刚一露头就发现主攻方向上的守军撤了一半——那半队人恰好堵在她前进的路线上,恰好在她出现后往后缩了三丈,恰好让她面前空出了一条直取粮车的通路。
泠七一刀劈开粮袋,谷子哗啦啦倾泻一地时,抬头望了一眼撤退的守军背影。月色下那些背影消失在灌木丛里,像事先排练好的。
回去之后她清理刀刃时总觉得心神不宁。冷二坐在对面磨指甲,忽然哼了一声:"刘家最近够怂的啊,见着咱们就跑。"
泠七没接话。她知道冷二在看她。从上次审讯之后冷二看她的眼神就变得很微妙,像是猎手盯着一只已经被捏住了命脉但还没打算收网的猎物。泠七不知道冷二是出于什么目的把冷泠泠的名字泄露出去,但她也知道"不知道"本身就是一种危险。
她选择沉默。
几天后成真从王都传来一道密令,指名给泠七。密令被封印在一块暖玉里,只有泠七的灵力能解。她夜里一个人坐在铺位上解开封印,暖玉在她掌心慢慢亮起,母亲的灵力凝成一行字浮在空中:
"七弦诀第五重惧已破,距大成尚余爱与恶二境。限三月之内,斩爱,破境。若有迟疑,自行了断。"
"自行了断"四个字的灵力最浓,像一根针扎进她瞳孔里。
泠七把暖玉握紧,灵力散去,那行字便碎了。她坐在黑暗中很久,久到整座营帐里的人呼吸都绵长平稳了,才慢慢躺下去。
她翻了个身,脸朝着石壁。墙上有她以前用指甲划的一道痕,深而直,是某次任务回来彻夜失眠时无意识留下的。她的拇指抵上去,顺着那道痕从上滑到下,像在抚一道已经结了痂的旧伤。
三个月。母亲给了她三个月去把那个人从心里挖出来。
泠七闭上眼,试着调动灵力冲击第六重的壁障。七弦诀的第六重是"爱",斩断它意味着从此世间万物在她眼中再无差别——敌人与故人、剑下亡魂与旧日温情,都会被归入同一片灰蒙蒙的虚无。她曾经以为这道关隘是七重里最简单的一重,毕竟母亲从小教她的就是"情字无用",她以为自己早已练就了一副铁石心肠。
但那道壁障在她灵力的撞击下纹丝不动,甚至隐隐反弹出一股暖意。那股暖意有红枣粥的味道,有桂花的甜香,有少年将橘子瓣递到她嘴边时指尖掠过她唇边的温度。
泠七猛地睁开眼睛,额上一层薄汗。
她咬着牙又试了一次,这次灵力催得更猛,壁障剧烈震颤起来,裂缝从中心向外蛛网般蔓延。泠七的经脉承受不住反噬,喉头涌上一口腥甜,她死死抿住嘴咽回去,鼻孔里渗出一道血丝。壁障上的裂缝在她收功的瞬间重新弥合,完好如初。
泠七用袖子擦了鼻血,靠在墙上喘了很久。
她做不到。她心里清楚得很。
三天后的深夜,冷二路过她的铺位,发现泠七的铺上空着。她在营帐外找到了泠七——那姑娘坐在一块大石头上,面朝北方,月光照着她没戴面罩的脸,琉璃色的瞳孔里映着山顶常年不化的积雪。
"睡不着?"冷二走过去挨着她坐下。
泠七没转头:"嗯。"
冷二掏出一个小酒囊递过去,泠七接过来抿了一口。两人肩并肩坐着,一时没人说话。
半晌,冷二忽然开口:"七妹,你在刘家那边待了那么多年,真就一点也不想回去?"
泠七把酒囊还给她,隔了一会儿才说:"回哪去。"
"回那个有人给你煮粥的地方。"
泠七笑了一下,很轻,像冰面上裂开了一道缝:"冷二姐,你非要戳我痛处是吗。"
冷二把酒囊塞回怀里,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土:"我就是怕你忘了痛。"她走了几步又停住,没回头,"女王给的期限,我知道。我劝你一句——有些东西自己斩不断,那就让别人来斩。疼一次就完了,疼两次是蠢。"
泠七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营帐阴影里,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嚼了好几遍。
"让别人来斩"。
她忽然觉得冷二话里有话。但她累极了,没力气深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