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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寒刃(第1页)

成无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撤回阵后的。

记忆里只剩一片刺目的白色——刘少伯翻身上马时扬起的衣摆,马蹄碾过木兔时溅起的尘土,他离开前最后那句话像铁钉一样楔进她的耳膜里,反复地、不断地重复回响。等回过神的时候她已经坐在营帐里了。

冷六端着一碗热汤掀帘进来,看到她这副样子,把碗搁在案上就出去了,一个字都没说。过了片刻冷三也来了,站在帐门口问她"伤了哪处",泠七说没伤。冷五看了看她脸上的面罩,说"那就摘了吧"。

泠七说:"再等等。"

冷五没勉强,走了。

帐里又只剩下她一个人。外面大军撤营的动静嘈嘈切切,战马嘶鸣、甲片碰撞、军令传递此起彼伏。她坐在这些声响中间,像一块沉在河底的石头,水面上的一切都跟她隔了一层。

过了不知道多久,她把面罩摘下来了。

指腹触到脸颊的时候是湿的。泠七低头看了看手指,上面沾着浅浅的水痕,没有血色——她今天没有受伤,任何意义上的伤都没有。那把短刃从头到尾没有碰到那个人。

帐帘被人掀开了。

成真走了进来。

泠七来不及重新戴上。她就那么坐在行军铺上,脸上还挂着没干透的泪痕,瞳孔里残余的水光来不及收。她仰头看着母亲,成真也低头看着她。

母女两人对望的那几息里,外面天光正从帐顶的缝隙漏进来,照在她们如出一辙的琉璃色瞳孔上。成真的眼睛里什么情绪都没有,平静得像一潭深冬的湖面,只有瞳仁深处那圈银纹微微亮了一下。

"摘了也好。"成真走到案边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以后不用戴了。成国公主用不着遮遮掩掩。"

泠七嗓音哑得不像自己的:"是你让二姐说的。"

"是。"

"为什么。"

成真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然后放下:"你斩不断他,我替你斩。"她的目光落在女儿脸上,不闪不避,"现在你明白了?"

她盯着母亲那张轮廓分明、和她有七分相似的脸,忽然觉得陌生。面前这个人是她的母亲,是这个国度唯一的王,是十年前把她送走、三年前把她接回、如今亲手把她推入深渊的人。

成真看着她的眼睛,似乎将她的挣扎看得清清楚楚。她站起来走到泠七面前,居高临下:"泠七,把你的弦续上。七弦诀第六重爱,现在去破。"

泠七坐着没动。

"我做不到。"

"你做得到。"成真说,"刘家那小子已经在战场上把你扔了。你的爱在他把兔子掷在地上的那一瞬间就该死了。你若还觉得它活着,那就是自欺欺人。"

成无猛地抬头看向母亲。

她的眼眶又开始发烫,但这一次没有泪涌出来。她咬着后槽牙,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那是我十五岁生辰他刻了两个月才刻完的。"

成真沉默了一瞬,然后说:"是。然后他当着两军阵前把它扔了。"

这句重复像一把锥子精准地扎进成无胸口那个刚被剜开的洞里。她浑身一颤,指节白得像断掉的骨。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

成真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琉璃色瞳孔深处正翻涌着什么——愤怒、不甘、痛楚、还有一丝她本以为女儿早就该丢掉的东西。成真认出了那东西,那是"还放不下"。她等了几息,见成无始终没有开口,便转身走向帐帘。

掀帘之前她停了一步,没有回头。

"一个月。一个月后你若还未破境,泠七这个编号就换人。"

帘落,人走。帐里又空了,只剩成无一个人坐在原处,案上冷六端来的那碗热汤彻底凉透了。

成无那天晚上没有合眼。她坐在铺上,灵力在经脉中一遍一遍地催动,每一次撞上第六重壁障时都溃散而回,像浪拍上礁石。她不在乎经脉被反噬撕裂的疼,她甚至有点希望疼得更厉害一点,好把她脑子里反复重放的画面挤出去——

刘少伯解下剑穗上的兔子。

刘少伯把它掷在地上。

他做这些的时候桃花眼还弯着。温温和和的,就像那天在廊下给她剥橘子。就像那天把她从泥地里抱起来。就像每年冬天端着一碗热粥站在她门外的夜里。

成无猛地一拳砸在石壁上,指骨磕碎了一层皮,血洇出来顺着指缝往下淌。她没觉得疼,甚至又砸了一下。第二下比第一下重,石壁上留下一道暗红色的印子。

第四天夜里,成无坐在冰冷的溪水边洗她染了血的手。指骨上的伤口已经结了层薄痂,泡进水里时泛起丝丝缕缕的淡红色,被水流带走。

她忽然想起一个细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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