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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弑(第1页)

两军对峙的第三日,泠水河干了。

字面意义上的干了。刘家军在上游筑坝截流,一天一夜之间将河水引向了他处,泠水河床裸露出来,露出底下灰白色的鹅卵石和干裂的淤泥。两岸之间再无天堑,成国大军的营帐直面刘家军的箭楼,相隔不过二百丈。

成无那日清晨策马巡营,马蹄踩上新干的河床时发出闷响,灰白的石子被踢散,露出底下湿润的暗色泥土。她勒马停了一瞬,低头看着那片泥地。河水已经退了,淤泥表面布满裂纹,像是干涸了很久的眼睛睁开之后留下的纹路。

她想起这条河的名字。泠水,和她的名字同一个字。母亲给她取名成无,后来又让她叫泠七,再早一些还有冷泠泠。这些名字像这条河一样流过来又流过去,只剩下河床上一道一道的干裂等着人来踩。

她催马过了河床回到本阵。

成真正在沙盘前部署最后的攻势。女王亲自坐镇中军,七人队分列两侧,成无站在母亲左手边,隔着半臂的距离。她看着母亲的侧脸,成真正在地图上画箭头,指尖落得很稳,琉璃色瞳孔里映着跳动的烛火,银纹在瞳仁深处一圈一圈地亮着。

女王今天没穿常服。她换了甲,银白色的鳞甲裹住全身,肩上披着王室的暗红披风,长发束成高马尾,露出一截冷白的颈子。这个样子的成真成无只见过一次——三年前在山间别院里母亲亲自给她灌顶筑基那夜,成真也穿着这身甲,站在阵法边缘俯视着跪在地中央的女儿。

那时成无满口是血,母亲站在高处一步没动。

现在她们并排站着,同样颜色的瞳孔望着沙盘上同一块标记着"刘"字的区域。

"今日破阵,"成真把最后一枚令旗插进沙盘,"白鹤旗,我要亲眼看它倒。"

成无:"遵命。"

成真偏过头看了她一眼。成无瞳仁深处那圈银纹平静地亮着,什么情绪都没有。成真的目光在女儿脸上停了一息,然后收回去,从案上拿起自己的佩剑。

那柄剑剑鞘上刻着一行细字:真水无香。成无以前没见过,此刻瞥了一眼,没来得及细想,成真已经把剑挂在了腰间。

"出发。"

大军压上。

这是成国最后的倾力一击,超过六成的兵力集中在中路,以女王大纛为圆心向刘家军阵碾过去。成无跟在母亲马侧,双刃出鞘,琴音初起时前方的刘家前排已经倒了一片。她没有抬头看对面有没有白鹤旗,也没有看旗底下站着什么人。她只是挥刀、杀敌、前进,动作流畅得像七弦诀的琴音一样没有顿挫。

第一波冲阵突破得比预想中顺利。刘家的前排防线像被烧红的铁棍捅过的薄纸,一触即溃。成真策马一马当先,暗红披风在身后翻卷如血,她的剑法成无从没见过——大开大合,杀气毕露,每一剑都是奔着要害去的。成无跟在后面替母亲扫清两侧的零散残兵,双刃翻飞间琴音连成一片单调的白噪音。

然后前方的阵型忽然裂开了。

刘家军让出了一条路。那条路直通中军,白鹤旗就在路的尽头猎猎翻卷,旗杆下站着一匹白马,马上的人穿月白袍,长剑横于鞍前,桃花眼微垂。

隔着一整条泠水河的宽度,成无看见了他。

也看见了他腰间空荡荡的剑穗。

刘少伯没看她。他在看成真。

那种目光成无以前在母亲脸上见过——是一种审视猎物的、不动声色的盘算。那双桃花眼弯着,嘴角翘着,温温和和的弧度一如既往,但眼底那层笑意已经被削掉了,只剩下刀刃一样薄而锋利的亮光。

成真勒住马,也在看他。

两人隔着百丈战场对望了大约三息。这期间成无觉得整片战场都安静了一瞬,连厮杀声都退远成了背景里模糊的嗡鸣。

然后成真开了口,声音不大,穿透力极强:"刘家小儿,你爹当年死在我剑下的时候,也是你这副表情。"

成无的呼吸停了半拍。

她看见刘少伯的桃花眼弯了弯,笑纹加深了一点:"所以晚辈今日来还这一剑。"

成真笑了一声。她催马往前冲,暗红披风在身后展开如一面旗帜。成无本能地策马想跟上去,被冷三从旁边猛地拽住缰绳。

"公主,别动!"冷三的声音压得极低,掐着她的手腕,"女王有令,七人队原地待命!"

成无转头看冷三。冷三的面罩下露出的那双琉璃色瞳孔里没有多余的东西,只有军令。

就在这一停的工夫,成真已经冲进了中军阵。

成无看见母亲的银甲在刘家军的包围中突围而出,剑光所过之处血线飞溅,暗红披风被染成了更深、更厚重的颜色。她看见那个骑白马的人也动了,月白色从刘家军阵中掠出,两道光——一道银白、一道月白——在战场中心撞在一起。

兵器相撞的巨响闷沉沉地传过来,压过了所有喊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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