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真的葬礼在第三日举行。
按成国王室旧制,国君薨逝当举国缟素,停灵七昼夜,百官跪迎,万民哭送。但眼下两国交战,前方退守二十里,后方还有一座尚未完全收拢的败军之阵。成无在成真灵前跪了三天,其间冷三来请示了三次葬礼的规模和时辰,第三次的时候成无抬起头问她:"你觉得该怎么办。"
冷三站在灵帐门口,沉默了片刻,说:"折中。战死沙场的将军们和女王同穴,换战旗覆棺,不设百官仪仗,行军中哀礼。"
成无点了点头:"按你说的办。"
冷三领命走了,走出三步又停住,回头看了一眼成无跪在灵前的背影。那姑娘三天没有进食,腰间挂着那柄"真水无香",整个人瘦了一圈,但脊背是直的,从始至终没有塌过。
冷三想说些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出去了。
葬礼当天下了雨。
雨不大,细如牛毛的冷雨丝子从阴沉的天空落下来,把军营的泥地泡得湿软。成真的棺椁是一副临时赶制的黑漆木棺,上面覆着成国的战旗,红底金线绣着一双琉璃色的瞳孔——成无看着那个图案,觉得有点荒诞。母亲本人从不在乎这双眼睛代表什么,她的族人把她的瞳色绣在旗子上日日瞻仰,可母亲至死都没承认过她的女儿继承的是同一双眼睛。
七人队列在棺椁两侧,成无走在最前面,"真水无香"悬于腰侧。她每一步都踩在泥地里,靴底陷进去又拔出来,留下一个深一个浅的印子。
送葬队伍绕过泠水河床的边缘时,成无的脚步顿了一下。
河床上的淤泥已经被雨水泡软了,有一小片地方被人踩过很多遍。那是她当初冲进去又被人拖出来的位置,地上还留着一柄君子剑剑尖插进泥土的痕迹。成真的血已经被雨水冲淡,混进灰白色的鹅卵石缝里,只剩下暗沉的影子。
成无的目光在地上扫了一圈,没有看到那只兔子的踪影。
她想,大概是被什么人捡走了,或者被马蹄踩碎了混进泥里了,又或者只是一阵风把它卷进了河床干裂的缝里。
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送葬的队列走了半个时辰,在泠水河畔的一处高地上停驻。冷三带人将棺椁放入事先挖好的墓穴中,覆土之前最后问了一次成无:"公主,还有什么要放的?"
成无走到棺椁前。墓穴里放着一套成真的日常佩甲、一卷她从王都带来的手札、还有一面她生前从不离身的小铜镜。成无伸手解下自己腰间那柄"真水无香",俯身放进了棺椁中母亲的手边。
母亲这辈子最看重的东西就是这柄剑。成无想,它跟着她走。
然后她直起身,对冷三说:"盖土。"
泥土一铲一铲落进墓穴,闷沉的声响被雨丝压得极低。成无站在雨里看着棺椁被一寸一寸掩埋,雨水顺着脸颊往下淌,在她下颌尖聚成一滴,挂了一会儿才坠下去。
她的指骨攥得很紧,掌心被指甲掐出四道弯月形的红痕,但她的脊背始终直着。
葬礼结束之后,各军各营的将领陆续来拜见她——以成国公主的身份。成无坐在主帐里,隔着桌案听他们汇报兵力折损、粮草存余、以及下一步的进退方向。每个人都尊称她"公主殿下",每个人都小心翼翼地避开"女王"两个字。
成无一条一条地听,一条一条地回复。她说话的时候声音很稳,词汇精准,没有多余的停顿。冷三站在她背后,觉得这姑娘在短短几天之内像是换了一个人。
那天的最后一组汇报结束后,帐里只剩下七人队和成无。冷二第一个开口,语气比平时收了许多,但内容不客气:"公主,我直说了。下一步怎么走,你得给个章程。"
成无抬头看向冷二。冷二的面具放在膝上,琉璃色的瞳孔平静地与她对视。
"你有什么想法?"
冷二说:"女王战死,成国无主。你是唯一的血脉,名义上该继位。但南边那些老臣认不认你,北边这支残军跟不跟你,都得你自己去挣。"
冷三补充道:"刘家那边不会给我们喘息的时间。女王薨了的消息传开之后,他们下一步一定是全线压上。留守的人就算死守也守不了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