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兵令下的第二日,成国大军拔营南撤。
成无骑在马上,身侧是冷三冷六,身后是绵延数里的队列。粮车、伤兵、辎重压着官道缓缓移动,车轮碾过泥泞的路面留下深深浅浅的辙印。她回头望了一眼北方的泠水河方向,白鹤旗还插在远处高地上,但她已经看不见旗面上的鹤翅了。
"公主,前方三十里处有岔道,往西走山路可抄近道回王都。"冷三策马靠近她,手捧一卷舆图,"但山路窄,易设伏。"
成无扫了一眼舆图:"东边的官道呢?"
"绕远三天的路程,但沿途有补给点。"
成无想了想:"走东边。伤兵多,山路走不动。"
冷三点了头,传令下去。队伍在岔道口拐向东,成无勒马停在路边看着一队一队的兵卒从眼前经过。她看见冷二手里的伤兵队伍里有人撑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走,膝盖上裹的绷带渗着暗红。她喊了一声"二姐",冷二勒马回头,成无从自己马鞍上解下一副备用的软垫扔过去:"垫腿。"
冷二接住了,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没多说,接过去扔给了伤兵。
队伍继续向南。
退兵的头五日还算是安稳。刘家军没有全力追击,成无从探子回报里得知刘家的主力尚在泠水河北岸休整——刘少伯从战场上带回去的伤兵也不少,君子剑最后一次出鞘的时候被成无的"真水无香"震裂了一角,虽不致命,但损耗不轻。
第六日傍晚,成无收到了一封从前方驿站传来的急报。
报告很短,说东边官道上出现了一小队刘家斥候,约莫七八人,一路尾随大队。成无看完报告递给冷三,冷三扫了一眼说:"斥候打前哨,主力大概在后面两天之内。"
成无点了点头:"传令下去,今夜不扎营了,连夜行军。派一队人断后,把沿途的桥都拆了。"
断后的人选成无自己去的。冷五冷六要拦,她抬了抬手。
冷五冷六对视一眼,没再拦她。
那天夜里成无带着三十名精骑留在最后,把身后五里之内的三座木桥全拆了。她站在最后一座断桥的残桩上,靴尖踩着湿漉漉的木头断面,听着河水在脚下哗哗地流,月光照得她面具上铁皮发亮。
斥候队赶到的时候正好看见断桥残木漂在水面上。七八个人勒马停在河岸这边,隔着五六丈宽的河面望着对岸的成无。
成无站在断桥尽头,一个人。夜风把她夜行衣的衣摆吹起来。
月光下她的脸露出来。琉璃色瞳孔深处那圈银纹在黑暗中格外醒目,像一小片被夜浸泡过的冷光。
河对岸的斥候队里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对面这个人的脸和战报里女王画像有七分相似,何况那双银纹瞳孔——在这片大陆上拥有这种瞳仁的只有成国王室直系血脉。
"回去告诉你们少主,"成无的声音隔河传过来,不大,但月色和水声都没能掩盖,"成国退兵三十里。要追,让他亲自来。"
那队斥候掉头跑了。
成无在断桥边站了一会儿,然后翻身上马,带着断后的三十骑沿着官道追赶大队。马蹄声在夜路上密集地敲着,她伏在鞍上,风凉飕飕的。她想起刚才说那句话时的感觉——"让他亲自来"。说得从容,说得理所当然,说话的时候胸腔里那颗东西在跳,一下一下的,平稳得很。
退到第十日,大军抵达了成国王都的外围防线。成无把队伍交给冷三安排入城驻防,自己带着冷六策马去巡视王都城防。王都是一座垒了三重城墙的坚城,外墙高逾五丈,城墙上每隔十步就架着一门灵力驱动的重弩,弩箭的射程能覆盖城外两百丈。
成无策马绕城走了一圈,冷六跟在后面记录需要修补的城段。
"北城门的弩机有八架换得不够及时,"成无勒马停住,指着城楼顶上某处,"那几架上的灵纹已经磨平了,射出去的箭偏两寸,打不准。"
冷六抬头看了一眼:"你怎么看出来的?"
"在泠水河守军那边见过同样的毛病。"成无说,"重弩上的灵纹每射满两百发就得换一组,你看那几架弩机旁边堆的空箭匣数量,明显少了一轮更换的痕迹。"
冷六沉默了片刻,低头在册子上记下来,然后忽然说了一句:"公主,你学过这个?"
成无没有立刻回答。她勒着马缰站在城下的阴影里,日光从西边斜过来,把她和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城墙上斜斜一道。
"刘少伯教的。"她说。
冷六的笔顿住了。她抬头看成无,却发现成无说这话的时候神色很平,月光下那张脸没有表情,像在陈述一件已经过去很久、久到不会再疼的往事。
"走吧,"成无催马往前走,"下一段城墙上还有两处箭垛缺了口,得补。"
冷六跟上去,没再问。
又过了几日,前线探子回报:刘家军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