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冬天来得比往年早。
头一场雪落在成无继位后的第七日。她站在御书房的窗前看着雪片从灰蒙蒙的天幕里旋下来,落在宫墙上积起薄薄一层白。宫人进来添炭盆的时候躬身喊她"陛下",成无把视线从窗外收回来,觉得这个称呼听了一个多月还是不太习惯。她从前是泠七,后来是公主殿下,再后来莫名其妙就变成了"陛下"。
成国没有别的继承人。女王战死的消息传回王都之后,老臣们吵了三天,最后发现吵来吵去唯一的皇室血脉只剩下那个在刘家镇长大的女儿。有人提出过质疑——"她在敌国住了那么久,可还心向成国?"这个问题被冷二拎着一柄刀坐在议事厅门口解决了。冷二那天什么话都没说,只是把刀搁在膝上慢慢擦,擦了一个时辰,质疑的声音自己就没了。
成无坐在御书房的案后,听冷三汇报完新一批城防修缮的进度,点了点头。桌案上堆着一摞一摞的文书,边境军报、粮草账目、将领请功、老臣弹劾,厚厚地码成几垛。她每天早上卯时坐到案前,一直批到戌时,中间宫人端来的三顿饭经常放到凉透了才想起来吃。
冷六有几次深夜路过御书房,看见里面灯还亮着,窗纸上映着成无伏案的影子。那影子比以前更瘦了些,肩骨从衣料下支棱起来,但腰是直的,从没弯下去过。
冬天过半的时候,成无收到了冷三从边境递回来的消息。冷三带着一支队伍守在北面的关隘上,信中说入冬之后刘家军撤回了泠水河以北,边界线上冷清了大半,但有一件事值得注意——刘少伯今年冬天没有回刘家镇。他驻扎在泠水河南岸的一座临时军堡里,据说是"亲自督防",但泠水河冬天结了厚冰,两岸无仗可打,督的什么防谁也不知道。
成无看完信,搁在案上。窗外雪又下起来了,厚厚的云层压在宫墙上方,压得日光透不过来,整个王都像是扣在一口灰白色的碗里。
她起身走到窗前。冷六从门外进来,带着一身寒气:"陛下,北边的粮道通了,入冬前最后一批物资已经入库。"
成无没回头:"嗯。"
冷六跟过来站在她旁边,也望着窗外的雪。两人肩并着肩站了一会儿,冷六忽然说:"入冬前那批棉衣,给北边关隘的守军拨过去了。按你的吩咐,每人多配了一双鞋。"
成无偏过头看她。冷六那张刀疤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说话的语气比从前柔了一些。成无忽然发现这几个月来冷六是六个人里陪她最久的那个——冷三去了关隘,冷二管着伤兵营,冷一冷四冷五各有分派。只有冷六一直留在她身边,话不多,递水递饭递军报,偶尔在她熬夜太晚的时候把灯吹了。
"六姐。"成无叫她。
冷六"嗯"了一声。
"你当年是怎么来的。"
冷六沉默了一会儿。她靠上窗框,目光落在远处的雪线上,隔了半晌才开口:"我爹是成国的商人,在刘家那边做生意被人坑了,赔光了家底。我娘带着我逃回来,路上病死了。我十岁在街上要饭,被女王捡回去的。"
成无听到"女王"两个字时眼睫动了一下。冷六看了她一眼,继续说:"女王给我名字,给我饭吃,给我刀练。我不欠任何人,就欠她的。"
其实这七个人里,除了成无,她们都无亲无故。
都是成真在街上捡的孤儿。
她憎恶成国重男轻女的传统,麾下全部任用女性部下。
成无转过身靠在窗框的另一侧,两人面对面站着。
冷六看着她,忽然伸手把成无肩上落的一片雪拂掉了。
“其实成无这个名字,女王是希望你心想事成,无忧无虑的意思。”
成无低头看着冷六拂雪的那只手缩回去,忽然笑了一下。
她转回身继续看窗外,冷六站了片刻,退出去给她端热茶了。
又过了些日子,边境传来一件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