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后第七日。
刘家宗族旁支的女眷们排着队进了后院正厅,一个一个地给这位"少主夫人"请安。成无坐在主位上,穿了一身素净的藕荷色衣裳,头发简单地绾着,插了一根管事嬷嬷递来的银簪。她听着那些女眷们一口一个"夫人"地叫着,琉璃色瞳孔平静地望着来人,偶尔点一下头。
人散之后管事嬷嬷凑上来说:"夫人,明日还有镇上的几位乡绅太太要来,您看要不要换那件石青色的衣裳?"
成无站起来走到窗边:"换什么。"
"新妇见客总要体面些——"
"她们认得我这张脸。"成无偏过头看着管事嬷嬷,"她们去年还叫我成国公主,今年叫夫人。穿什么衣裳都一样。"
管事嬷嬷讪讪地退下去了。
刘少伯每天傍晚从前线回来,有时候天擦黑,有时候掌了灯才到。他回来了就先去书房处理军务,然后到后院来用晚饭。成无坐在桌对面,两人隔着一桌子菜安静地吃,偶尔他说一句"今天南边下雨了"或者"北岸麦子长势不错",成无就"嗯"一声,夹一筷子菜放进碗里慢慢嚼。
这样的日子过了半个月。成无每天早起,梳洗,坐在窗下看那本刘夫人留下的乐理杂记。午后去后院走走,在那棵槐树下站一会儿,然后回到屋里等晚饭。她走路的时候脚步声很轻,跟谁说话都客客气气的,嘴角不带笑也不带冷,脸上挂着一层薄薄的空白,像是一张写满了字又被水浸透了晾干的纸,只留下浅灰色的纹路。
刘少伯有一回比平时回来得早了些,推门进屋看见成无坐在窗下翻书,夕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半边脸上,她没抬头,听到脚步声也只说了一句"今日回来得早"。他站在门口看了她一会儿,走过去蹲在她膝边,仰头看她:"泠泠,你今天吃了几碗饭。"
成无翻了一页书:"两碗。"
"管事嬷嬷说你今天只吃了小半碗。"
成无把书合上,低头看着蹲在面前的人:"你不放心就让嬷嬷一天到晚地盯着我。"
刘少伯的桃花眼垂了一瞬。他伸手握住她搁在膝上没翻书的那只手,力道轻得像捏一片薄瓷:"我怕你饿。从前你在刘家镇那会儿吃三碗,每顿都吃三碗。"
成无低头看着他握着自己的手:"从前是以前。"
她把书放到案上,把自己的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站起来走向桌边:"我饿了,让人摆饭吧。"
那天晚饭成无还是只吃了小半碗。刘少伯坐在对面看着她吃,自己没动几筷子。桌上的菜热了两回才撤下去,成无漱了口回到内室躺下,听着他在外间收拾文书的声音窸窸窣窣地响了一阵,然后灯熄了。
他躺下来的时候伸手探过来在黑暗中摸到了她的手,扣住了。成无没有动,也没有回握。
第二个月里。
她从后院杂物间翻出了半截折断的铁簪,是当初管事嬷嬷清理旧物时丢进去的,簪头断了,柄部还有一小截尖锐的铁茬。成无把那截铁簪收进了妆台暗格里,上面压着一叠平日里不用的旧帕子。
第二天夜里刘少伯睡熟了之后她摸黑起来,把那截铁簪攥在手心里走进净房。月光从净房的高窗照进来一小块,她把左手袖子撸到肘弯以上,铁簪尖利的断口抵住小臂内侧青色的静脉。
铁茬刺破皮肤的一瞬间,她听见外间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成无的手腕被人攥住了。铁簪被抽走,力道稳而准,甚至没让断口在她皮肤里多划一道。她抬头,看见刘少伯站在她面前,只穿了一身中衣,桃花眼在月光里亮得吓人。他手里攥着那截铁簪,簪尖上沾了一点她的血,细细的一线,在月光下泛着暗红。
他把铁簪攥进掌心里,铁茬嵌进肉里也没有松手。他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她几乎分辨不出里面有没有在发抖:"去哪儿找的。"
成无靠着净房的墙壁仰着头看他:"杂物间。"
刘少伯松开她的手腕,那圈被攥出来的红痕在月光下隐隐可见。他没有再看第二眼,转身把铁簪丢进了炭盆里,残余的炭灰里窜起一小簇火苗舔了舔铁面又灭了。他走回来,伸手把她的伤口细细包扎好,指尖掠过她的手腕时微微凉。
"睡吧,"他说,"明天让人把杂物间封了。"
成无跟着他走回榻上躺下来。他躺在她身侧,这一次没有来牵她的手。两个人平躺在黑暗里,中间隔着一掌宽的空隙,成无听见他的呼吸声比平时重了一些,像有人正把什么东西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她侧过脸在黑暗中看他,他睁着眼望着帐顶,下颌绷着一条紧直的线。
成无转回去面朝墙壁闭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