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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归零（第2页）

成无抬起头，看见刘少伯站在门口。他手里还捏着一颗剥了一半的栗子，桃花眼望着她面前那只空了一半的茶杯和杯沿残余的水迹。他的目光从茶杯移到她的脸上，看见她唇角那一丝淡淡的苦凉水光，然后他脸上的所有颜色在一息之内褪得干干净净。

他扔了栗子冲过来。成无本能地往后缩了一下，被他一把攥住手腕拉到面前。他端起她喝剩的半杯茶凑到鼻尖闻了一下，然后成无看见他的瞳孔剧烈地缩了一下。

"你喝了多少。"他的声音在一瞬间就哑了，像砂纸擦过铁皮。

成无的腹中灼热正在蔓延，她的视线开始发虚。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一口。"

刘少伯低头看着她。他的桃花眼里的东西在那一瞬间全部碎了——面具、笑意、温润、克制，碎得干干净净，底下涌上来的是一种成无从未见过的、纯粹的、巨大的恐惧。他看着她的脸，看着她的嘴唇开始泛起不正常的一层灰白，然后他低头吻住了她。

舌尖撬开她的齿关，把她口腔里残余的那点苦味吸走了。成无被他攥着后脑勺吻得嘴唇发麻，她闻到他唇齿间栗子的余香和毒液的苦凉混在一起，然后他直起身，反手端起桌上她剩下的那半杯茶一饮而尽。

成无伸手去夺的时候已经晚了。他的喉结滑动了一下，半杯凉茶一滴不剩地落进了他的腹中。成无的手指扣在他的手腕上，她感觉到他的脉搏在指尖下猛然跳了一下，然后又一下，接着慢了下来。

他踉跄了一步。成无站起来想扶他，两条腿发软不听使唤，她和他一起跌倒在地面上。茶杯从桌上滚落摔碎了，碎瓷片迸溅开来划破了她的手指，她没有感觉。

刘少伯倒在她怀里，后背贴着她胸口，脑袋靠在她的肩上。他的脸色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成惨白，嘴唇上沾着的苦凉水光在暗淡的暮光里泛着湿润的亮。他偏过头看着她，桃花眼里的恐惧已经散了，重新弥合上来的是一种很轻很软的东西，像春汛时泠水河面最后一块碎冰融化前的那一点白光。

他的嘴唇动了动。成无把耳朵凑近他唇边，听见他的气息烫在她的耳廓上，声音碎得几乎拼不起来："我欠你的……用命还……"

成无感觉到自己的眼眶里有什么东西涌了出来，砸在他脸上，一颗一颗。他的嘴角还弯着一点薄薄的弧度，气息在往下走，越来越轻，越来越淡。

他抬起手想碰她的脸，手指抬到一半落了下去，搭在她攥着他衣襟的手背上。然后他补充道，声音像一根细线被风扯着："你欠我的……下辈子再……"

成无浑身在抖。她用两只手捧住他的脸，他的体温正在从皮肤下面一层一层地撤走，桃花眼还睁着望着她，望着望着那层光就一点一点地暗下去了。最后一息的光从他眼底散去的时候，他的嘴角还维持着那个极浅的弧度。

窗外的槐树在秋风里摇了一下，几片黄叶旋下来贴着窗面滑落了。泠水河远远的水声传进来，哗哗的，和很多年前刘家镇那个冬天她翻出后院时听到的水声一模一样。

成无抱着他坐在地上，他的重量全部压在她身上，沉甸甸的。碎瓷片划破的手指淌下来的血和他嘴角残余的茶渍混在一起洇在两人交叠的衣摆上，暗红色洇开了一小片。她低头把脸贴在他的发顶上，感觉到他最后的温度正在从她的掌心一点一点地流失。

腹中的灼热开始剧烈地翻搅。成无的视线开始一层一层地褪成灰白，耳鸣嗡嗡地盖过了所有声音，她觉得自己也在往下沉，沉进一片温温的黑暗里。

在她彻底失去意识之前，她做的最后一件事是把怀里的那半截兔耳朵和新兔子一并掏了出来，塞进了他还温着的掌心里。断耳挨着新兔，挨着他慢慢冷下去的掌心。

然后成无的头垂了下去，额角靠在他的肩上，两个人叠靠在桌腿旁边的碎瓷堆里，暮光从窗外一寸一寸地收走最后一点暖色。

刘府外面开始有人喊少主的名字。跑动声由远及近，管事嬷嬷的惊呼炸在院墙外面，然后是门被撞开的巨响和许多人的脚步声涌进来。有人把成无从刘少伯身上掰开的时候她还有一丝极微弱的脉搏在跳，而刘少伯被人翻过来的时候掌心里攥着两样东西——半截断耳的桃木兔和一只耳朵正着的新兔，崭新的被攥皱了，断旧的被攥进掌心皮肉里沾了暗红的血。

有人冲出去喊大夫了。有人把成无抱起来放上榻灌解药。天彻底黑下来之后屋里的灯火亮了一整夜，成无在昏迷中嘴唇翕动了一下，发不出声音。她侧着头，鬓边那枚杏花银簪歪了但没有掉，簪头雕的杏花被灯光照得泛着温润的银光。

窗外泠水河的水声彻夜地响着。槐树的最后几片叶子在那个夜里全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进深秋的星空底下，像一个人的手指摊开着，什么也握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