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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归零（第1页）

第二天晨光落进窗棂的时候，成无醒过来发现自己依然被人搂在怀里。刘少伯的手臂环着她的腰，呼吸均匀地扑在她发顶。他还没有醒。

成无在他怀中安静地躺了一会儿，听着他的心跳从胸口深处一下一下地传出来。晨光把他的侧脸照得柔和，眼睫在眼下投了一小片浅影，嘴角是松的，没有平日里那层温温和和的面具笑。这样睡着的时候，他看起来和很多年前刘家镇廊下打盹的少年几乎没有区别。

成无伸出手指，在他摊开的掌心里慢慢划了三个字。他在睡梦中无意识地收了一下手指把那三个字握住了。成无把脸埋进他胸口，嘴角弯了一下。

她从他怀中轻轻挣出来下了榻。屋里静悄悄的，管事嬷嬷还没来，院子里的雀鸟在槐树枝头叫得清脆。成无走到妆台前坐下，铜镜里映着她的脸——比一年前消瘦了许多，下颌尖了，眼眶底下有一层常年睡不够的淡青，但那双琉璃色瞳孔还在亮着，银纹在晨光里隐隐地泛。

她把杏花银簪重新插好，对着镜子看了几息，然后伸手打开了妆台暗格。

那只小瓷瓶还在。她昨晚封好的蜡完整地覆在瓶口上，白瓷的釉面被月光照了一夜又恢复了温润的白。成无把瓷瓶拿起来握在掌心里，凉冰冰的，抵着掌心最柔软的那块肉。

她没有把它放回去。

成无把瓷瓶收进怀中，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那棵槐树的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伸展着伸向灰白的天幕，入秋之后日子一天比一天短了。她把手贴在窗面上感觉到凉意从玻璃透进来，顺着掌纹慢慢渗进骨头里。

身后传来翻身的声音。刘少伯醒了，他坐起来看见她站在窗前，声音带着刚醒的微哑："起这么早。"

成无没有回头："睡不着了。"

他下了榻走过来从背后环住她，下巴搁在她肩上。他还没有戴那层面具笑，声音里带着醒来不久的软和："快去用早膳。"

成无被他搂着站在窗前，目光落在外面光秃秃的槐树枝上。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再等等。"

他没有再说，低头在她颈侧蹭了一下，去洗漱了。成无站在原地听着他的脚步声走远了，伸手探进怀中摸了摸那只瓷瓶，瓶身被她掌心的温度捂得微暖。

那天白天成无照常过了。她用了早膳，在院子里走了一圈，回屋翻了翻那本乐理杂记。午后她在廊下坐了一会儿晒着秋天的薄阳，管事嬷嬷端了一碟新做的桂花糕来，她吃了两块。

傍晚刘少伯从军中回来，带了一包街口老铺子的糖炒栗子。他坐在院中石凳上剥栗子，剥好了放在碟子里推到她面前。成无坐他对面，一颗一颗慢慢吃，栗子的甜糯在舌尖化开，温温热热的。他剥了一碟子就停了手，自己也吃了几颗，桃花眼弯弯地看着她吃，嘴角那层笑是真的。

成无吃完最后一颗栗子把碟子推回去。她站起来说了一句"我去屋里歇会儿"，刘少伯点了点头。她转身走进正厢房，门在身后合拢。

成无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冷茶，凉透了，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她坐在桌前，从怀中取出那只瓷瓶拔开蜡封，无色透明的液体在瓶口荡了一下，几乎闻不到气味。

她把瓷瓶口对准了杯沿。苦凉的液体顺着杯壁滑下去，悄无声息地融进冷茶里，漾开一圈极细的涟漪，然后平静了。成无把瓷瓶放到一旁，端起茶杯凑近唇边。

苦味比气味重。她喝了一口。

苦凉的液体从舌尖滚过喉咙滑进食道，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耳膜里擂了一声，又一声，第三声的时候她感觉到腹中一阵灼热翻涌上来。茶杯从她手中滑落，在桌上滚了半圈咔地撞上了茶壶，但没碎。

门被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