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暮第一次看见那座戏台时,说实话,他觉得它随时会塌。
那是个阴天。周六。他们一早出发。车从市区开出去,穿过两片新起的楼盘,再拐上一条越来越窄的土路。路两边全是半人高的荒草,被风一吹,往同一个方向倒,像在给他们让道。林未晞坐在副驾驶,车窗摇下来一半。风灌进来,热乎乎的,带着泥和草叶子被晒过后的气味。她的头发被吹得有些乱。她没管。她一直侧着头看窗外,像在找什么。
“还有多远?”程暮问。
“快了。前面第三个路口左拐。”她说话时,眼睛还是看着外面。
“你以前来过?”
“没有。”她摇头,“只看过照片。我老师说,这一片以前是个镇子。后来人都搬走了,就剩这座台子没人要。”
“没人要,还留着?”
“就是没人要,才留得住。”她笑了笑,“人都不要它了,它才没被拆掉盖楼。你说可不可笑。”
程暮没说话。他顺着她指的方向拐进去。路更窄了。车轮碾过的地方,草被压下去,露出下面灰白干燥的土。车颠了一下。她伸手扶住头顶的把手,笑了一声:“幸好没骑我的小电动车来。”
又开了一小段,路到了头。程暮把车停在一片空地上。两人下车。天阴得厉害,云层很厚,太阳只剩一个模糊的光团,闷在云后头。四周很静。静得能听见风从草尖上擦过去的声音。林未晞站定,前后望了望,然后看向前方。
“程暮。”她叫他。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他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戏台就在前面。
它比程暮想象中还要破败。灰瓦缺了大半,露出的椽条像一排参差不齐的肋骨。两根主柱歪斜地撑着,柱身上爬满枯藤,干褐色的藤蔓一道一道的,像老人手背上的筋。台口的雕花护栏只剩半截,剩得最多的那截,还断了一条腿,斜斜地歪着,像随时要倒。台前空地上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风一吹,草浪一层层往台脚扑过去,像要把那破台子吞了。
可它没倒。它就那么站着。站得歪歪斜斜,却不屈不挠。
林未晞已经走过去了。她踩进草丛里,草叶扫着她的小腿。她今天穿了条白裙子,裙摆很快被草汁染了淡淡的青。她没在意。她走到台前,蹲下来,看那截断掉的护栏。她伸出手,很轻地摸了摸断口。那截木头旧得发黑,上面全是裂纹和虫洞。程暮跟过去,蹲在她旁边。
“这根是楠木的。”她头也不抬地说,“你看这个断口。不是自然腐坏的,是被人砍断的。可能是几十年前,有人拿来当柴烧了。”
他“嗯”了一声。他看不太出来。他只觉得那是一截烂木头。可他看见她的表情,就没把这话说出口。
“你觉得还能修吗?”他问。
“能。”她很肯定,“只要骨架还在,就能修。修得再好,也会留痕。但没关系。痕本身就是它的一部分。”
她站起来,绕到戏台侧面。程暮跟着她。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她仰头看那两根歪斜的主柱。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的耳后露出一小片皮肤,白得在阴天里有些晃眼。
“这根。”她指着左面那根,“柱脚被白蚁蛀了。上面有雨水渗下来的印子,一直浸到了中段。木头的颜色都变了。可你再看上面,雀替的雕花还在。牡丹。三层花瓣。最深那层还是完整的。两百年了。”
她的眼睛里有一种程暮很少见到的光。不是兴奋。不是悲伤。是一种很深的、很安静的温柔。像认亲。像她在这荒郊野岭,遇见了一个失散多年的旧人。她看这些破木头,跟看茉莉花时一样。跟看他时一样。
“你比它好看。”他忽然说。
林未晞一愣,转头看他,然后笑了。那笑容在阴天里显得特别亮。她走到他面前,仰起脸。她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她说:“程暮,你这个人,好就好在——你从不觉得我是疯子。”
“你本来就是干这个的。看这个不很正常吗?”
“不一样。”她摇头,又看了一眼戏台,“大部分人看它,只会说一句‘破台子’,然后绕道走。可你会蹲下来,陪我看一截烂木头看半天。你会问我,还能修吗。你问的是‘能’,不是‘值不值得’。这就很好了。”
程暮看着她。他心里想的是:我看的其实不是木头。是你。你在哪里,我就看哪里。你蹲下,我就蹲下。你说它活着,我就信它活着。可他没说。他这个人,越重要的话,越说不出口。
“我们拍张照吧。”林未晞忽然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