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暮知道真相,比林未晞以为的要早。
那天下午,他刚开完会。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以为是林未晞,拿起来一看,是李妍。他大学同学,现在在市一院神经内科。他们毕业后联系不多。上一次说话,还是半年前的同学聚会。她当时问他:“你老婆是不是总忘事?我看她脸色不太好,有空带她来查查。”他当时没当回事。林未晞总熬夜画图,脸色从来就没红润过。他替她找了一堆理由。
现在,李妍的名字在屏幕上亮着。他心里没来由地沉了一下。
他接起来。李妍的声音很克制,甚至有些过分礼貌。她问他方便不方便说话。他说方便。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她说:“程暮,你爱人今天来我们院了。挂了神内的专家号。我们主任亲自接的。结果刚出来。”
程暮站在会议室外面的走廊上。墙是白的。灯是白的。他握着手机,听见自己的心跳。
“你说。”他说。
李妍说了。神经元渐进性失活症。罕见。不可逆。高质量清醒期可能只有半年到一年。最后会丧失全部认知功能。她尽量用最平静的语调,把这件事说得像一份临床报告。程暮没打断她。他听完了。从头到尾。一个字都没漏。他听得很认真,像在听一个和他无关的病例分析。
“程暮?”李妍叫了他一声,“你还在吗?”
“在。”他说。他的声音听起来很正常。甚至比平时还要冷静。
“你……还好吗?”
“我知道了。”他说,“谢谢你。”
他先挂了电话。
然后他走进洗手间。他站在洗手台前,打开水龙头。水流很急。他看着那些水。他开始洗手。洗得很慢。一遍一遍地搓。像手上沾了什么洗不掉的东西。水凉得刺骨。他没感觉。他就那么洗了五分钟。然后他关上水龙头。他抬起头,看镜子。镜子里的人,脸白得像一张纸。嘴唇也没有血色。只有眼睛,黑得像两个被挖空的洞。
他没有回办公室。他跟助理说下午有事。然后他开车回家。车开到半路,雨下来了。雨点砸在挡风玻璃上,很响。他开了雨刷。雨刷左右摆,把水扫开,又聚起来。他握着方向盘,指节发白。前面的路被雨糊成一片。红灯的光洇开来,像一团血。他忽然不知道自己该去哪儿。家。对,回家。可家里没有她。她在医院。她一个人在医院。她一个人坐在那里,听医生说完了那些话。她一个人走出来。她淋了雨。她给他打电话,说“没什么大事”。她笑着说“带了伞”。
她骗了他。
她一个人,把这道雷扛下来了。
程暮把车停在楼下。他没有上去。他坐在车里,看雨水从车窗上流下来。那些水痕一条一条的,像谁用指尖在玻璃上写了很多字,又全被擦掉了。他忽然很想抽一根烟。他没有烟。他从来不抽。林未晞说,抽烟的人身上有股苦味。她不喜欢。所以他身上永远只有洗衣液和茉莉的味道。可此刻,他觉得自己的嘴里,苦得厉害。
他在车里坐了很久。久到雨小了,天黑了。他终于推开车门,上了楼。他站在家门口。手按在门把上。门缝里透出一线极淡的光。她在里面。她还醒着。她一定在等他。他该怎么进去。他该怎么面对她。他该用什么样的表情,才能不让她看出他已经知道了。他站在那儿,像被钉住了。
最后,他闭了闭眼。他对自己说,程暮,你不能在她面前垮。她只有你了。
他推开门。屋里很暖。餐桌上亮着一盏小灯。她坐在沙发上,怀里抱着一个抱枕。她穿着那件灰色的家居服,头发用发圈松松绑着。她抬头看他。她的眼睛很亮。可里面有一些他之前没发现的、被藏得很深很深的疲惫。
“回来啦。”她站起来,朝他走过来,“外面下雨了,你怎么不打伞?衣服都湿了。”
他看着她。她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袖子。她离他那么近。他能闻到她身上很淡的茉莉香。他突然很想抱住她。就现在。把她按进怀里。把脸埋进她的头发。什么都不说。就那样抱着。抱到天荒地老。可他没动。他怕自己一动,就散架了。他怕自己一碰她,就哭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