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49早上,第三个数据来源出现了。
周既白发来的仍是一份匿名汇总。
新来源提交了两条复测记录,其中一条因夜班变化被排除,另一条符合预先写明的全部条件:同一设备、同一分期口径,没有新增药物和急性疾病,N3深睡占比下降四点八个百分点,总睡眠时间减少二十二分钟。
至此,合格记录来自三个彼此独立的来源。
四条记录的N3变化全部落在四到七个百分点之间,三条总时长变化不超过三十分钟。
“阶段条件已经满足。”许眠在电话里说。
“观察窗口还有三天。”周既白纠正她,“后面新纳入的记录仍可能让结果超出区间。”
“至少不是单点误差。”
“目前可以这样说。”
“所以历史提前了。”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
“这个结论,现有证据不支持。”
许眠握紧手机:“第一条记录比我知道的日期早五天,第三个来源也比我给的T-46更早出现。”
“我只能确认,当前能追溯到的合格记录不晚于T-54。”周既白说,“我不能拿它和一条没有原始材料、无法核验来源的旧时间线做统计比较。”
“你认为是我记错了?”
“可能是记忆偏差,也可能你记住的是简报形成或公开传播的日期,不是最早采集日期。还可能是我们这次主动扩大检索,所以比正常流程更早找到了它。”
“也可能真的提前了。”
“对。”周既白说,“但现在不能区分。”
他没有用一串误差理由把最后一种可能压掉,也没有因为许眠连续说中就顺着她宣布异常。
“如果要区分呢?”她问。
“找彼此独立的时间证据。设备原始时钟、门诊记录、公开内容的首次发布时间,越不依赖回忆越好。然后提前写判断标准。”
“你帮我看?”
“项目内的睡眠数据可以。其他部分需要你先告诉我,能公开到什么程度。”
许眠没有交出自己的完整时间线。
她把任务拆开,只给周既白一张不含末世结局的核验表:过去十天里,不同地区是否出现无明确诱因的固定时段早醒;同一人的总睡眠时长是否保持,深睡比例是否下降;主诉出现时间与设备记录是否一致。
她自己查公开内容。
论坛、问答平台、运动手环社群和失眠互助群里,“凌晨四点突然醒”“比闹钟早一小时”“明明睡够却像没睡”的帖子一直都有。单看任何一条,都与工作压力、噪声、饮酒或普通失眠没有区别。
许眠按发布时间、地区和是否有连续记录重新筛选。
她排除转载、营销账号和只发一次的抱怨,留下二十三条能确认原始时间的记录。其中九个人在几天内重复提到早醒,分布在不同城市,使用的设备也不相同。
最早一条发布于T-52凌晨。
上一世,类似话题第一次成规模地出现在T-46。
但周既白说得对。
她记住的是“成规模”的日期,不代表T-46以前没人发过。上一世的她那时正在加班、处理退货和催款,根本不会每天搜索陌生人的睡眠记录。
她把二十三条链接、截图和网页存档编号发给周既白,得到的回复只有一句:
可作为信号,不足以证明同一原因。
许眠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
不是数据错了。
也不是她的记忆一定错了。
真正的问题是,她上一世拥有的从来不是一条精确时间线。
那是灾难发生以后,由幸存者、广播、旧新闻和她自己经历过的痛苦拼出来的地图。地图能告诉她悬崖大致在哪,不能保证每一块石头还留在原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