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进入十一月的时候,北风突然猛烈起来。
前一天傍晚还是晴好的,风从西边温柔地吹过来,带着十月底最后的暖意,把后院那棵老枫树的叶子吹得簌簌响。
第二天早上,季遇推开后门的时候,风没有停,但显然已经换了一位凶猛大将。北风从他身侧灌进屋里,带着干冷的、从远山和荒野一路席卷而来的气息。
后院的地面上,落叶比昨天多了好几倍。那棵老枫树几乎在昨夜被风剃秃了一半,枝条上残存的叶子在晨光中抖动着,随时会落下。
草坪被一层厚厚的地毯覆盖着——深褐色的、暗红的、焦黄的、半卷的、平摊的,层层叠叠地铺在一起,像一张被撕碎揉皱的画布。
季遇站在门槛上,穿着拖鞋,低头看了一会儿那片落叶,然后仰头看了一眼那棵光秃了大半的枫树。李伊人从他身后探出头来,越过他的肩膀往后院看了一眼:“哇,秃了。”
季遇说,“今天放学有得扫了。”
李伊人眼睛闪闪发光。以前自己家后院进入秋末,院子里的银杏也会掉光叶子,但记忆里后院总是干净的。
原来落叶是人扫掉的呀。
季遇上完下午的课,又等到李伊人结束。两人早早的回到家。一下车,他们去直奔工具间拿了耙子。
季遇站在院子中央努力把落叶收拢。耙子的齿尖划过草坪,穿过那层厚厚的落叶。金属齿尖被草叶和泥土缓冲了力道,发出一种低沉的、持续的沙沙声,像在叽里咕噜跟落叶说悄悄话。
李伊人弯腰,站在一个耙拢的落叶堆旁,一捧一捧地装进旁边的牛皮纸袋。季遇把落叶都拢好,把耙子靠在树干上。他也开始装袋工作。
一袋、两袋、三袋,纸袋鼓鼓囊囊,袋口折得十分妥帖。它们沿着篱笆根排成一排。
“好多袋,”李伊人擦擦额头的汗,“就这样放着吗?”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草屑和泥土。又帮李伊人拍一拍。他拿起耙子,牵着李伊人进屋。
“不是今天收。”季遇拉着李伊人一起洗手,一边说:“政府有庭院垃圾收集日期”。他先给李伊人擦擦手,自己又擦一擦。拿起手机看了看。
“我们这条街是11月12号。”他给李伊人看了一眼屏幕,上面用绿色高亮标着那个日期,旁边还有一行小字——"需在收集日早上6点前将纸袋或桶放置于路边"。
李伊人凑过去看了一眼屏幕,说:“哇,规定得这么细致的哇。”
季遇已经在手机上定好了日程。李伊人继续问:“错过了怎么样”
季遇想了想:“那就自己送到指定的回收点去。”
就在这时,季遇的手机响了。他走开去听电话了。
李伊人并不在意。她刚劳累了一个多小时,现在就想看看晚上可以吃什么。她打开冰箱门,看着食材点兵点将:大虾,就你了。
季遇无声无息的走过来,从后面紧紧的抱住她。李伊人笑道:“阿遇,我晚上要吃——”
一滴泪掉到她的脖子里。
“你还记得我以前跟你提到过,实验室有一个姓张的博士后吗?实验顺利,他就当众跳舞”季遇声音含笑,但又有一滴泪掉到李伊人的脖子里。
“实验失败,他就抓住每一个人讨论”
季遇的声音忽然变了,像有什么东西在喉咙里堵了一下,变得沙哑而艰涩,每一个字都像是被用力挤出来的。
“他死了”
李伊人大惊失色。她转过来,看着季遇。
他的眼眶是红的,是眼眶深处泛上来的潮红。眼睛是亮的,那是眼泪在灯光下折射出的细碎的光。他的眼眶里蓄满了泪水,可他没有眨眼,任由它们慢慢盈满、溢出,沿着脸颊的弧度缓缓淌下,滑过下颌线,悬在下巴尖上,颤了一下,滴落在他的衣领上。
李伊人心里跟着酸楚,她伸手抱住他。
他的身体在颤抖——那颤抖从胸腔深处传出来,沿着脊柱一路蔓延到肩膀,在她怀里微微地、持续地振动着。他的呼吸急促而凌乱,在她耳边断断续续地响着。
这是她第一次真正见到他的泪。
他的手臂慢慢抬起来,回抱住她——先是松松地搭在她腰上,然后收紧了。李伊人觉得那拥抱特别紧,似乎要把她揉进他的骨头里。就在她感到肌肉酸疼时,他说:“喜喜,吻我”
李伊人踮起脚,吻住季遇。季遇的唇温热而干燥,带着眼泪残余的微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