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人生是一场苦旅,刀剑与风霜并存;那你在苦行路上经历的第一场巨变,应当是在八岁那年:那年你不得不从意大利迁居日本,失去你本以为不可割舍的一切。你从此远离了相熟的所有,和两个妈妈还算信得过的下属来到并盛町。
并盛町是个安静封闭的城市,和你原来所在的地方截然不同。所幸向来接受家庭教育的你其实也没有必要去了解它。每天足不出户。
但你不出门不代表麻烦就不会找上你。
隔壁沢田夫人是在你搬来的第三天带着孩子上门的。那是个很爱笑的女人,看上去和她躲在身后的儿子一样都不太聪明。你不耐烦以后做什么人情往来,在二楼指挥用人把她们随便糊弄走。
离开之前你最后向下看了一眼,意外和她们对上视线:沢田夫人眼睛一瞬间亮起来,眉眼弯弯同你打招呼;小孩子也笑了,露出点羞涩的甜意。
你居高临下睨了他们两秒,又转头离开了。
你并没有把这次见面放在心上。无论是神经大条的女人和还是她心思敏感的儿子,都不在你社交狙击范围内。
可她们倒像是把你放在了心尖尖上,隔三岔五就来隔壁骚扰你几次。
沢田家的小子比你小两岁。还是个流着鼻涕泡到处跑的孩子。每天正事不干作业不写除了上学就是围着你转。那段时间你沉迷绘画,时常拿着画板懒洋洋地在院子里练习。而他就蹲在你旁边,小狗一样眼巴巴看你。
你快烦死他了。
他既不耀眼,也不好看,更不聪明。虽然受过的教育告诉我们心灵美也很重要不要以貌取人,但你可没工夫了解一个样样普通的小孩的内心。你早就习惯了被各种光芒万丈的人簇拥,如何会因为一点烛火感动。
说是这么说,你从漠视到接受,其实也只花了三个月。
阿纲是个很神奇的孩子。
他明明只是孩子,却有着非同一般的忍耐与包容力,这点大部分来自他的母亲。他的父亲常年不着家,街坊里多多少少有些流言蜚语,她却以近乎慈爱的包容安然处之。当然,要说过于神经大条也没问题。
阿纲和她不同的是,他身上有种领导力与凝聚力。笨手笨脚但在某刻会忽然冷静,判断作出最合理的选择。
这也是一种优秀的直觉。
不过这“某刻”有点少就是了。
最最重要的一点。你闲得没事干翻他家谱的时候,发现他曾曾曾曾祖父是个非常令你喜爱的大美人,忧郁程度和你不相上下。虽然他父亲的颜值不敢恭维,但如果他隔隔隔代遗传了呢!毕竟发型就有几分相似了。
你于是那段时间开始天天逼着他喝牛奶。
眼见着他没长高要先长胖了才停手。
你和阿纲朝夕相伴了八年,对彼此称得上是了解最深的人。他的信赖,他的亲近,他的躲避,你看得一清二楚。
你看着他忽然深陷于痛苦,他开始避着你躲着朋友。他要回到孑然一身的时光。
他明明这么痛苦。
你酝酿好情绪准备去找他了。
*
沢田纲吉一个人走在路上。
他无聊地踢着石子,耳畔依稀能闪过与山本狱寺同行时细碎的欢笑。似乎就在前日,似乎就在此刻。
他微微失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