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沈攸宁赶回沈家小院,连日缠绵的阴雨竟悄无声息散了,天光破开云层,暖洋洋铺洒在院落的瓦檐、青石地上,积水洼里映出一片清亮的日光。
踏进院门,沈攸宁将用油布层层裹好的银包小心收进箱匣,把方才在漱玉楼同柳隐会面的经过,一五一十说给沈佑年与林翠儿听。
听完这一番奇遇,屋中二人皆是又惊又喜。
沈攸宁:“佑年身子尚且还在休养,我们眼下纵然满心振奋,也万万不可头脑发热。这三日我们且按兵不动,先四处留心打探,多找熟识的卖婆闲谈求教,慢慢物色可以搭伙做事的人手,不必急着铺开张。柳隐姐姐并未给我们定下期限,唯有规划思虑得周全谨慎,日后行事,心中才能踏实,放手去做。”
沈佑年:“姐姐,我已经大好了,留在家里照看爹爹完全没问题。如今天放晴了,你正好把前些日子做好的素笺、香品拿出去摆摊。也借上街的机会,多看一看市面,正好平复心绪。”
沈攸宁:“说得有理。照旧去摆摊,虽做的还是小买卖,却可以借着机会好好观察街上的客流,看看各家货品行情,正好捋一捋心中的新思路。”
林翠儿:“雨后江水涨起来,江里鱼正是多的时候。我也想回去一来捕鱼换些零碎贴补家用,二来也正好打探打听,看看有没有家境困苦、愿意出来做工的姑娘。”
自那天一场漫天荷瓣的乌龙闹剧过后,梧桐巷的风,便悄悄变了味道。
从前张岱逛市井,是随性闲逛、贪看人间烟火。
如今他绕路来这条老街,心底多了一处温柔有趣的牵挂。
这种牵挂又隔着多日的降雨,越发清晰起来。
天放晴了,张岱依旧甩开陈嘉独自溜街,折扇轻摇,步履闲散,熟门熟路拐进巷口。陈嘉了然,改成暗中保护。
张岱远远便看见那方青布小摊,沈攸宁正低头裁纸。
她做事向来规整,折痕对齐分毫,边角修得匀净,眉眼垂落,安安静静。只是今日不知为何,指尖落纸时,下意识微微抬眼,往巷口望了一瞬。
她轻轻收回目光,暗自失笑。
不过一面之缘、一场乌龙,何须多念。
不多时,轻快脚步声渐近,张岱晃着折扇停在摊前:
“姑娘今日小摊清净,总算无人捣乱、无人惊扰。我今日特意自律,不带花篮、不闯祸。”
一句话,直接提起数日落花闹剧,瞬间化开两人初见重逢的淡淡生疏。
沈攸宁:“公子有心了。当日那场荷瓣落摊,算是我摆摊以来最雅致的一场意外。”
张岱顺势在摊边青石阶坐下,姿态随意:“我今日来,是专程赔罪,也是专程求教。”
沈攸宁:“求教?”
“正是。”张岱指了指摊上层层叠叠的素笺,“我家中藏书不少,平日也爱写写画画,可总觉得府里制式笺纸太过规整刻板,少了烟火灵气。姑娘手制笺纸,清润干净、风骨天然,是我从未见过的雅致。”
沈攸宁:“不过市井粗纸,手工粗制,入不得世家雅致眼界。”
“恰恰相反。”张岱摇头,“规矩里出来的雅致是刻意,烟火里养出来的干净,才是天然难得。”
沈攸宁垂眸不语,耳根悄悄泛起一层浅淡温热。
张岱:“我近日想抄录几卷闲诗,不想用府里刻板官笺。斗胆想问姑娘,可否借我两张手制素笺?我明日归还,顺带附上书本,以书相抵,不算白取姑娘手艺。”
沈攸宁:“无妨。公子喜欢,自取便是。”
说着,她伸手从最上层抽出两张品相好的印花素笺,纸面光洁、纹路清雅。
递出时,指尖轻触,温凉相碰,转瞬分离。
张岱接过素笺:“果然不凡。明日我必带好书来换,绝不占姑娘分毫便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