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舟躺下去。枕头上是先生的气息。淡淡的沉水香,混着墨汁的苦味。他闭上眼。苏长平也躺下了。他没有说话。他只是侧过身,将手轻轻搭在临舟的被子上。隔着薄薄一层棉絮。像很多年前,临舟刚入府那年。他发着热,先生就这样守在他榻边。拍着他的背。拍了一夜。临舟睁开眼。他侧过身。望着先生。烛火已经熄了。月光从窗棂漏进来,落在先生眉眼间。很静。他忽然伸出手。握住先生搭在他被子上的那只手。苏长平没有动。他只是望着他。临舟没有说话。他只是将那只手轻轻拉过来。拉进自己被子里。贴着自己心口。隔着薄薄的中衣,他心跳得很重。砰。砰。砰。苏长平感觉到那心跳。他没有抽回手。他就那样任他握着。任他的心跳一下一下撞在自己掌心。很久。他轻轻开口。“梦到什么了。”临舟望着他。月光落在先生眼底,亮晶晶的。他轻声说。“梦到先生不在了。”苏长平没有说话。临舟说。“我到处找。”“找不到。”“一直找,一直找不到。”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惊醒了这个梦。“然后我就醒了。”苏长平望着他。望着他眼底那层薄薄的水光。他没有说话。他只是往他那边挪了挪。更近了些。然后他抬起另一只手。轻轻覆在临舟的眼睛上。“睡吧。”他说。他的声音很低,很稳。像那年临舟发着热,他守在榻边说的那些话。那些话临舟已经记不清了。他只记得那个声音。那个声音一直在。一直没走。临舟闭上眼。先生的掌心覆在他眼睛上,温温的,有一点墨汁的苦味。他嗅着那味道。慢慢睡着了。武安五十二年,二月十六。卯时三刻。天光从窗棂漏进来,落在榻上,落在两道相拥而卧的身影上。临舟先醒了。他睁开眼,发现自己不知何时钻进了先生怀里。他的额头抵着先生的下巴,先生的呼吸轻轻落在他发顶。他的腰上,搭着先生的手臂。临舟没有动。他就那样窝在先生怀里,望着先生衣襟上那枚暗纹的长蘅草。先生的体温从四面八方裹着他。温温的。他闭上眼。又睁开。他舍不得再睡。他就那样望着那枚长蘅草。望了很久。然后他感觉到先生动了。搭在他腰间的手臂收紧了些。先生的呼吸变了节奏。临舟没有抬头。他只是继续窝在那里。装睡。苏长平睁开眼。低头。看见一颗毛茸茸的白脑袋窝在自己怀里。那孩子闭着眼,睫毛却颤得厉害。苏长平没有说话。他只是低下头。把下巴搁在临舟发顶。白发蹭着他的下颌,软软的,痒痒的。他闭上眼。又睁开。“醒了就起来。”他说。他的声音还是那样平和,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临舟没有动。他继续装睡。睫毛颤得更厉害了。苏长平望着那颗脑袋。望着那双紧闭的、却止不住颤动的眼。望着那只红透的、从发间露出来的耳尖。他忽然轻轻笑了一声。然后他抬起手。捏了捏那只红透的耳尖。“装睡。”他说。临舟睁开眼。他抬起头。望着先生。先生眉眼平和,唇边却弯着一道浅浅的弧度。晨光落在先生脸上,落在先生眼底。亮晶晶的。临舟望着那双眼。他忽然不想再等了。他开口。“先生。”苏长平望着他。临舟说。“你低下来一些。”苏长平顿了顿。他没有问为什么。他只是微微低下头。凑近了些。临舟望着那张离自己只有一掌宽的脸。望着先生弯起的眉眼。望着先生眼底倒映的、自己那张红透的脸。他忽然屏住呼吸。然后他抬起头。极快地。在先生唇角碰了一下。一触即分。然后他躺回去。闭上眼。心跳撞得厉害。他不敢睁眼。他怕看见先生的目光。他怕先生会说什么。他怕——然后他听见先生笑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