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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第1页）

你以为它总该掉下来了，它却偏偏悬在那儿，一滴一滴地熬着人的耐性。等到小年这天，云逸翻过手机上的日历才恍然发觉，二月都已经走到了第十日。今年也不知是撞了什么运，年关来得格外迟，腊月拖得老长，像一根被人拽松了的橡皮筋。网上早炸成了一锅粥，各大营销号铺天盖地全是“史上最长寒假”的标题，热搜挂了一轮又一轮，有人说自己学校足足放了三个月，底下评论区一片鬼哭狼嚎，羡慕的、得瑟的、阴阳怪气的，什么样的都有。云逸划着手机屏幕，把那些帖子一条条翻过去，脸上没什么表情。人类的悲喜并不相通。就像隔着玻璃窗看外面的雨，你知道那雨是真的，也知道有人在雨里奔跑，可那凉意终究落不到你皮肤上。那些人放多少天假，跟高禧他们这些人又有什么关系呢？无论多少天，落到他们这一届高三生手里，统共不过十天。就这十天，据说还是校方难得动了恻隐之心——往年的学长学姐们只放七天，有的班级甚至连七天都凑不全，大年三十晚上还要回学校上晚自习，听知情者复述，当时教室里日光灯白惨惨地亮着，窗外的烟花声隔着玻璃传进来，闷闷的，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一层玻璃，彻底隔绝了新年的热闹。云逸把手机扔到一边，往嘴里塞了一瓣橘子。云时飞这个人，从他回来到现在这么多天，几乎就没怎么露过面。哪怕今天是小年，灶王爷都要上天述职的日子，他那位大忙人父亲照例是连个人影都瞧不见。甚至就连回来了，和温然之间的相处模式也不似之前那样轻松愉快，“小逸啊，爸爸这边还是有事，今天可能就回不去了。”一句话说完，还没等云逸说什么，电话就“咚”的挂断了。……云逸已经懒得去想了，他嚼着橘子，汁水在齿间炸开，酸甜的味道漫上来。温然从厨房里探出头，手上还沾着面粉，大约是听见他叹气，往客厅这边瞥了一眼，语气轻飘飘的：“没事，甭管他。妈带你回你姥姥家，找你小姨去。”她在说“甭管他”这三个字的时候，语调甚至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上扬。这么多年，自从云逸记事起，他记忆里的温然就从来没在这件事情上浪费情绪过。云逸听到“小姨”两个字，剥着橘子的手顿了一下。“嗯？小姨回来了吗？”他的眼睛亮了一下，是那种很明显的、少年人藏不住的期待。嘴角也跟着微微翘起来，橘子瓣还叼在齿间，说话含含糊糊的，但尾音已经带上了点点雀跃。温然总是觉得，自从从集训营回来之后，云逸就相较之前生动了许多。温诺。云逸的小姨，温然一母同胞的亲妹妹。这名字在亲戚圈子里提起来，所有人都会先沉默两秒，然后从鼻腔里哼出一声意味不明的笑，再摇一摇头，面上的嘲讽，轻视与不赞同是藏都藏不住的。温诺对自己的评价倒是从不藏着掖着，原话是这么说的——“上得了厅堂，下得了厨房，打得过小三，斗得过流氓。”她说这话的时候通常是端着酒杯的，眼睛亮得像淬了火的刀子，一边的眉毛挑起来，那个笑法嚣张得很，可偏偏让人挑不出毛病来反驳。因为她说的全是事实。云逸从小到大，光是亲耳听说的战绩就已经记了满满一箩筐。她打进派出所的流氓少说也有八个——不是那种撒泼打滚的闹法，是真的路见不平一拳招呼上去，干脆利落，完事了还自己掏出手机报的警，坐在派出所的椅子上翘着二郎腿等民警录口供，态度好得很，认错认得无比痛快，下次遇见照打不误。至于厨房，她炸过两个，第一个是姥姥家的老厨房，据说是高压锅炖了三个小时忘了关火，锅盖直接嵌进了天花板里；第二个是她自己租的公寓，烤箱起火，她拿水去浇，最后消防队都来了。姥姥赵燕芝从此下了死命令——温诺与厨房之间必须保持至少三米的距离，灶台方圆三米内，此人不得靠近。亲戚们提起她，总是要叹一口气，说她不淑女，没个女孩子的样，三十好几的人了也不找个人嫁了，成天在外面野，像个什么话。那些话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云逸从小听到大，耳朵都快起了茧子。可云逸听一次就在心里冷笑一次。他佩服温诺，佩服得五体投地。三十多岁的女人，不结婚，不生子，谁催都不好使。敢爱敢恨这四个字搁在旁人身上，多半是矫情的装饰，搁在温诺身上，那是实打实的活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