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爸,挪用公款,还欠了赌债,咱们现在不能在国内待了。”她一边说,一边像本能似的摸走了他的手机。那个动作很轻,轻到几乎是一种下意识的保护,手指碰到了他的手背,冰凉彻骨。云逸的手空了。手机被拿走了,那个感觉反而比手机还在的时候更具体,具体到他的掌心忽然被一种陌生的虚空感填满。他看着温然把手机关机,拔了卡,然后塞进自己的口袋里,他的嘴唇动了动,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从嗓子里挤出的声音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什么?妈……你说什么?”就那么两个字,干涩的,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拽出来的,他的眉毛蹙着,满脸的不可置信。温然脸上的那根弦,就在这短短两个字里彻底断了。她的眼泪像溃堤一样涌出来,不是一滴一滴地落,是整片整片地往下淌。她伸手想去碰他的脸,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就好像是觉得自己没有了这样的资格。她的肩膀颤抖着,整个人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脊背,一点一点地弯下去,几乎要缩成一团。“阿逸,是妈妈对不起你,是妈妈的错。”她的声音断在眼泪里,碎在哽咽里,每一个字都浸泡在咸涩的液体中,“对不起,是妈妈的错,是我的错……”后面的字她已经说不清楚了,只剩下呜咽,像是某种被压抑了太久的动物终于发出了哀鸣。她从不是这样的人。温然从来不是会在他面前哭的人,她一直那么体面,那么从容,嘴角永远挂着笑容,永远那样阳光开朗。但现在,那个弧度碎得彻彻底底,只剩下一张被泪水泡皱的脸。前座传来了温诺的声音,比温然平稳一些,但底子里也透着一种硬撑的冷静:“你爸挪用公款,现在已经报警了,这件事跟咱们没关系。但是现在找不到你爸,追债的已经堵到家门口了,你们的基本信息都被泄露出去了。现在,你,我,姥姥,还有小狸,都要去法国生活。”她的声音像是一条直线,没有起伏地把该交代的事情交代完。她没哭,但抓着方向盘的手指关节泛着青白。云逸靠在座椅上,一动不动。他的大脑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所有的信息都涌了进来,但没有一条能被处理。挪用公款,赌债,报警,法国——这些词在他的脑海里横冲直撞,像是碎玻璃一样,每一个都带着锋利的棱角,但没有一个能拼成完整的形状。他甚至分不清自己现在是震惊还是恐惧还是别的什么,只是觉得整个人像是被泡在了水里,周围的声音都隔了一层,闷闷的,不真切。难怪你这么久都不回家,难怪你不联系我们,难怪……他机械地看着窗外。路灯还在往后飞,一盏,又一盏,拖成一条一条模糊的光轨。他数着那些灯,像是一个没有意识的程序在执行着最后的指令。他的眼睛睁着,但视线是散开的,落不到任何一个具体的点上。然后,在那些模糊的光轨中间,像是被什么开关猛地按亮了,一个名字毫无预兆地撞了进来。时绥。时绥他们还在等着他。他的瞳孔骤然收缩了一下。那一瞬间,像是有人在他的胸口猛地攥了一把,把所有麻木的、迟钝的部位全都攥紧了,疼得他几乎喘不上来气。他慌乱地低头去找手机,手在裤兜的位置摸了两下,什么都没有,然后才想起来手机已经被温然拿走了。他抬眼去看温然,看见的却是她泪眼婆娑的脸,那些泪痕一道叠着一道,在车灯的光影里显得格外刺目。他不看了。他的眼泪就那么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不是一滴一滴地溢出眼眶,而是像积压了很久很久的水坝终于崩了闸,整片整片地往下砸。那些眼泪淌过他的脸颊,淌过他的下巴,滴在他牛仔裤的膝盖上,洇开一小块一小块深色的痕迹。他自己都被这眼泪吓到了,他从初中之后就没哭过,久到他几乎以为自己已经丧失了哭的能力。但现在他的眼泪完全不听使唤,像是从他身体里某个被封锁了太久的地方决堤而出,滚烫的,暴烈的,争先恐后地往外涌。他哭不出声,只是眼泪不停地流,流到嘴角,咸涩的滋味渗进唇缝里。他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了,发不出一点声音,只是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一寸一寸地撕裂,那种疼痛从他心脏的位置开始,顺着血管一路蔓延到四肢百骸,直到连指尖都在发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