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简单单三个字,发出去的时候他几乎不敢看屏幕。他怕没有回复,又怕有回复,怕云逸回他一句“别找我了”,或者更让他受不了的——沉默。“我求你,你别躲着我们。”他把“我”字删了,改成“我们”,又删了,再改回“我”。反反复复好几遍,最后发出去的还是“我们”。他甚至不敢让自己显得太自私,不敢把这份寻找变成自己一个人的执念,哪怕他心里清楚,这就是他一个人的执念。“我错了,我不该逼你,你回来吧……”最后这条消息发出去的时候,他的眼眶开始发酸。他把头仰起来靠在座椅上,用力眨了眨眼,喉咙里像是卡了什么东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车窗外路灯的光一道一道地打在他的脸上,他的眼尾泛着红,被光照亮的那一瞬清晰可见。消息发出去一条又一条,像是石头扔进了深井,连个回声都没有。对话框里全是他发出的绿色气泡,一个挨着一个,密密麻麻,像是溺水的人在水面上扑腾出来的一圈圈涟漪。而云逸那边,始终是空的。石沉大海。他的那颗心,也跟着那些消息一起,沉了下去。沉到了一个他够不到的地方,又黑,又冷。时绥靠在车窗上,侧着头看着外面飞速后退的街景。夜色在窗边一帧一帧地逝去,他什么也没看进去。而与此同时,在另一条截然相反的路上,云逸正看着杭市的灯火渐行渐远。城市的轮廓在他的身后一点点缩小,那些熟悉的高楼、熟悉的街道、熟悉的人,都在夜色中模糊了边界,慢慢融成了一团看不清的光晕。他和时绥之间的距离正在被拉长,以一种无声而残忍的速度。从几公里,到几十公里,再到更远的地方。车窗隔开了同一个月亮,同一条河流。而他的心,也在某个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时刻,悄悄地从时绥身上剥离开来。不是说断就断的那种决绝,而是一种缓慢的、钝痛的、不可逆的分离。像是两块原本严丝合缝的拼图被人硬生生掰开,接缝处还挂着细碎的木屑,参差不齐,再也没办法完好无损地拼回去了。时绥回到家的时候,龚女士还没到家。他掏出钥匙开门,门锁转动的声音在空旷的玄关里显得格外刺耳。他推门进去,脚步很轻,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精气神,只剩下一副空荡荡的躯壳。客厅里亮着灯,时安正窝在沙发上,手里举着手机,屏幕上是花花绿绿的消消乐界面。她两只脚缩在垫子底下,姿态随意而闲适,听见钥匙转动的声音便抬起头来。她看见的是这样一个时绥——头发微乱,领口松了两颗扣子,眼底是掩不住的疲惫和某种更深层的东西。他的眼眶微微泛着红,但那红不是哭过的痕迹,更像是强忍着什么、忍了太久以至于毛细血管都开始抗议的那种红。他的目光是散的,进门之后甚至没有第一时间看向她,而是有些茫然地扫了一眼客厅。时安从没见过她哥这副模样。在她的印象里,时绥永远是唯恐天下不乱,但要是天真塌下来,都不带动一下眉毛的那种人。可眼前这个人,像是一座表面上还在矗立、内部却已经碎得不成样子的建筑,只差最后一缕风就能轰然倒塌。时绥只是虚虚地扫了她一眼,那一眼里几乎没有什么内容,像是看过去了,又像是没看见。他走到茶几前,把手里的宵夜轻轻放下,塑料袋落在玻璃桌面上发出细微的声响。那是他给时安带的,即便是在这种魂不守舍的状态下,他还是记得买了回来。放下东西,他就打算回房间。“哥。”时安叫了他一声,声音不大,但在这安静得过分的客厅里足够清晰。时绥的脚步停了下来。他侧着身子站在那里,没有回头,时安只能看见他的半边侧脸——下颌线绷得死紧,喉结动了一下,像是在把什么东西往下咽。“陪我吃饭吧。”时安说。她太聪明了,聪明到知道此刻的时绥不需要被追问,只需要一个留下来的理由。空气安静了几秒钟。那几秒钟里,时安几乎以为他要拒绝了。刚想张嘴撒娇,然后就看见时绥转过身,沉默地坐到了时安身边。他的动作很慢,沙发微微陷下去一块,他坐得很近,近到时安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不是平时那种干净的洗衣液香气,而是一种混杂了夜晚、冷风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