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你,别老是拒绝我嘛,这几天你这么忙吃饭都吃那么少,我找了个好地方,带你去玩玩。”时绥说话的时候语气是惯常的那种黏糊糊的软磨硬泡,尾音拖得很长,把“嘛”字说得像是从鼻腔里哼出来的一样。他的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之间几乎没有停顿,,怕云逸中途插话打断他。他的背景音里隐隐有车流的声音,偶尔有一声远远的汽车鸣笛,显然不是在室内打的这个电话。最近确实忙得不可开交。临近期末周,各门课都开始布置期末作业和结课论文,云逸刚转过来不久,很多课程的进度只赶了个尾巴,光是把之前漏掉的课件和参考文献补完就花了他好几个晚上的时间。学分方面也有些告急,他算了好几遍,发现如果这学期有几门课拿不到对应的分数,下学期的选课压力会很大。再加上他报的几个比赛和项目都进入了中期阶段,资料要交、ppt要做、组会要开,他每天的时间被切得很碎,经常是早上出门的时候温诺还没起,晚上回家的时候温诺已经睡了,两个人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却连着好几天碰不上面。温诺在冰箱上贴便签条给他留言,写着“冰箱里有饭热一下吃”,他每次吃完之后在便签条下面写一个“好”字贴回去。两个人用冰箱门当留言板,过着一种安静而默契的平行生活。吃饭确实吃得少了。云逸自己没太注意,但时绥注意到了。他连着两天没有在食堂精准捕捉到云逸——第一天他以为只是凑巧错过了,发了条消息问“今天没来食堂?”,云逸过了三个小时才回了两个字“吃了”,也没说是吃了什么在哪里吃的。第二天他又没抓到,发消息过去,云逸这次连“吃了”都没回,只回了一个“嗯”。时绥盯着那个“嗯”字看了好几秒,把手机往桌面上一扣,对着导师办公室的天花板叹了口气,然后决定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周末一到,他就开始行动。云逸拿着手机站在玄关,张了张嘴,刚想说“我不去了我今天还要看论文”,一个“我”字还没从喉咙里完全发出来,时绥就再次开了口。时绥对他太了解了,了解到了能从云逸接电话的那个“喂”字的语调里判断出云逸接下来是准备答应还是准备拒绝,了解到了能在云逸开口之前就精准地堵住他的话头。“出来嘛,我就在你家门口。”这句话一出来,云逸准备说出口的拒绝就卡在了嗓子眼里。他站在玄关,一只手拿着手机,另一只手已经搭在了书包带上,整个人维持着一个准备出门但方向是图书馆的姿势。他转头看了一眼门口的方向,然后走到玄关的可视门铃的显示屏前,门外的时绥好像是意识了什么一样,站在门口,一只手拿着手机贴在耳朵上,另一只手冲着他的方向挥了挥。时绥穿着白色的短袖和深色的休闲裤,头发被梳的造型感十足。又是一阵软磨硬泡。时绥这个人仿佛永远不知道什么叫放弃,永远不知道什么叫“见好就收”。他的每一步都是踩着云逸能接受的底线往前推——先打电话,被拒绝了就说到家门口了,到了家门口就把人拽上车,上了车再说到地方了你就知道了。云逸站在玄关处,忽然想起了十七岁那年的某个周末。那天下着雨,时绥也是这样站在他家楼下,举着一把伞,仰头冲他的窗户喊“别写作业了出来玩”,声音大得整栋楼都听得见,他在房间里羞耻得想把窗户关死,但最后还是换了衣服下了楼。那次他们去的是学校后面的那条小吃街,吃完了烤串又去打了游戏,回来被雨淋了个透。和现在一模一样的配方。这个人,六年前和六年后,在“把云逸从房间里拽出来”这件事上,手法没有任何变化。云逸把显示屏关上,对着电话沉默了片刻。听筒里时绥还在继续说话,声音里带着那种明显知道自己已经快要成功了的轻快:“真的,不远,开车二十来分钟就到,你什么都不用带,人下来就行,车里开着空调,不热。”云逸最终还是上了他的车。他把书包放下,换了双鞋,跟冰箱上温诺留的那张便签条对视了两秒,然后在便签条下面加了一行字:“晚上回来,不用等我吃饭。”看见云逸推门出来,时绥就把杯子往他手边一递。云逸接过来,杯壁上的水珠沾了他一手,冰凉冰凉的。他低头喝了一口,不加糖,是苦的,但正好是他现在需要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