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逸进了校门,刚走了几步,就看见了蹲在一边的时绥。北门是学校几个门里最偏僻的一个,平时走的人就少,这个时间段更是冷清。门卫大爷坐在传达室里,老花镜滑到了鼻尖上,手里的保温杯冒着似有似无的热气,脑袋一点一点地已经昏昏欲睡了。传达室的收音机里放着评书,声音拧得很小,隔着玻璃传出来只剩下模模糊糊的抑扬顿挫。北门两侧种着两排法国梧桐,树荫投下来一大片,把门卫室前面的那片水泥地整个罩在了阴影里。时绥就蹲在那片阴影里,背靠着传达室侧面的墙根,低着头,手里攥着手机。他的肩膀微微往里收着,整个人蜷成很小的一团,和平时在食堂在教室在卡丁车场那种浑身带风的状态完全不同。他的手机屏幕还亮着,上面是微信聊天界面,最后一条消息是云逸发的那句“我会回去的”。他就盯着那几个字看,拇指在屏幕上来回划着,把那条消息反复地看了一遍又一遍。这时候的时绥正在低着头吧嗒吧嗒地掉眼泪。他自己也说不清这眼泪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掉的。大概是在云逸的学院楼里跑遍了每一层都没找到人的时候,大概是在第三个电话还是无人接听的时候,大概是在他翻遍了微信步数也猜不出云逸去了哪里的时候。等他意识到的时候,眼泪已经淌了一脸。他觉得很是丢脸——大白天的,一个研究生二年级的成年男人,蹲在学校北门的墙根底下掉眼泪,这种事说出去他自己都觉得丢人。所以他低着头,把脸埋得很低,用膝盖和垂下来的头发挡住自己的表情,不想让任何路过的人看见。北门偶尔有一两个学生经过,都是远远地瞥一眼就匆匆走过去了,没有人停下来。他盯着手机屏幕上的那行字——“我会回去的”——反复看,反复确认。心里明明知道云逸不是一个会随便许下承诺然后失约的人,当年他走是为了活下去,不是丢下。道理时绥都懂。但他还是害怕。这种害怕不是能被理智安抚的,它伏在他胸口的某个角落里,像一只蛰伏了很久的东西,今天下午被那几个无声的电话激活之后就再也摁不回去了。他怕云逸像几年前那样离开,怕这句话是最后一个稻草,怕自己等了好久等来的不是云逸的自行车而是又是一个漫长到没有尽头的杳无音信。怕只是自己的一个疏忽,他爱的人又再次和他擦肩而过……这时候,时绥的视线里出现了一双白色的运动鞋。那双鞋子停在距离他不到半米的地方,鞋面上沾着骑自行车时被链条蹭到的一点黑色油渍,鞋带系得很规整,左边的鞋带比右边的稍微短了一小截。白色的帆布鞋面在下午的光线里被照得有些发亮,鞋头的橡胶边缘磨出了一点毛边。时绥盯着那双鞋,愣了一下。他认得出这双鞋,这双鞋今天早上他在楼下等云逸的时候就看见了,云逸穿的就是这双白帆布鞋,踩在共享单车的脚踏上,鞋面的侧面还有上次洗完之后没有完全刷掉的浅灰色水渍印。“时绥。”是云逸的声音。从时绥头顶的方向传过来,不高,不重,就是平常叫他的语气。时绥猛地一抬头。一滴眼泪随着他抬头的动作从睫毛上甩了下来,落在手机屏幕上,刚好砸在“我会回去的”那行字的最后一个字上。水珠在屏幕上摊开了一小片,把那个“的”字放大了些许,字体的线条在水珠下微微变形。他顾不上擦手机,也顾不上擦脸,只是仰着头看站在自己面前的人。云逸迎着光站在他的面前。下午的阳光从他身后打过来,给他整个人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边。他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额头上的刘海往两边散开,露出被汗浸得微微发亮的额头。他的睫毛在阳光下投了一小片阴影在下眼睑上,随着他眨眼的动作,那片阴影也跟着轻轻颤动。他的表情是平静的,嘴唇微微张开,像是还有话要说,但还没来得及组织好措辞。他身上还穿着上午上课时穿的那件浅色衬衫,衬衫的领口解开了最上面的一颗扣子,锁骨露出来一小截,随着他还没完全平复的呼吸微微起伏着。“你怎么……”云逸的话还没说完。“你……”他的嘴唇刚张开,声音才从嗓子里挤出来一个字,嗓子又哑又涩,带着哭完之后特有的那种沙沙的尾音。他不知道自己想问什么。你怎么才回来?你怎么不接电话?你怎么去派出所了?你到底出了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