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在警局?你遇到什么事了?”时绥的声音陡然紧了一下,颤抖的频率比刚才高了一个度,语速也快了。他说完这句,话筒那边沉默了一小会儿。云逸听见时绥那边忽然安静了下来——他大概是停在了某个地方,走廊的尽头或者楼梯的拐角,那些奔跑时灌进话筒的风声消失了,广播声也远了,只有他自己粗重的呼吸还在。然后时绥又开口了,声音低下去一些,像是怕被人听见,又像是怕把某些话说出来之后就再也收不回去。“我在你们学院……我以为……我以为……”他哽住了。他的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把剩下的话全堵在了嗓子眼后面。云逸握着手机站在共享单车旁边,在时绥没有说完的那半句话里,他听到了一个被努力压住但压不住的哭腔。很淡,淡到时绥自己可能都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声带在那个位置上已经开始发软、开始往一块儿贴,但是云逸听出来了。和上次在校园死角里时绥从背后箍住他时的呜咽不同,那一次是面对面的、把眼泪全部倒出来的哭。而这一次,时绥在努力克制,拼命克制,他的呼吸在平稳和失控之间来回拉扯,每一次吸气都像在把什么东西往回咽。云逸听出来了——他不是在哭,他是在忍住不哭。而他没有说出口的那句话,云逸替他在心里说完了。时绥没有说出口的那句话,悬在电话那头寂静的空气里,隔着电流和电流之间细微的沙沙声,从话筒里隐隐透过来。那些话他六年前说过,六年后重逢的那天在校园死角里也说过——“我不,放开你又不见了”——他的恐慌从来不是“云逸不回信息也不接电话”,他的恐慌是“云逸又一声不响地走了”。刚才他在云逸的学院楼里跑遍了每一层,推开每一间空教室的门,食堂没有、教室没有、图书馆没有、电话不接、消息不回,他的恐慌在那一层一层的奔跑里不断加码,直到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云逸把一只脚踩在共享单车的脚踏上,没骑。他用另一只脚撑着地面,对着话筒开了口。他的声音不重,不高,也没有刻意地加入什么多余的情感,就是很平常的、带着一点他特有的那种平稳语调的说了一句话。他说:“我很快回去了。别着急,我会回去的。”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然后时绥的呼吸终于从刚才那种紧绷的、打结的状态里松了下来。他的呼气和吸气之间再也没有那种一抽一抽的断裂,而是连续地、完整地走了两个来回,肩膀跟着呼吸一起一伏,绷紧的肌肉一块一块地松下来。像是有人在他胸口上搬走了最后一块石头,整个人从冰冷的、往下拽着的力量中缓了过来。云逸把这句说完,脚从地面上收上来,踩实了脚踏,身体微微前倾,车把晃了一下然后被他稳住,驶出了停车区。他没有挂电话,耳机里的声音还在继续,时绥还在那头。他骑着车往回走,正午的大太阳已经偏西了一些,路面上的热气退了一点。远处的派出所大楼在他身后慢慢变小,耳机里时绥的声音还在,呼吸已经平稳了,只是偶尔还夹着一声没完全平复的轻咳。他还爱我怕时绥担心,云逸在保证交通安全的情况下以最快的速度骑回了学校。他踩脚踏的频率比来的时候更快,上半身压得很低,耳朵里塞着的那只蓝牙耳机在风里被吹得微微松动,他用肩膀蹭了一下把它按回去。耳机里时绥没有说话,但通话没有挂断,云逸能听见那边偶尔传来的一两声吸鼻子的声音,还有风吹过麦克风的闷响。他没有催时绥说话,也没有主动挂电话,就让通话这么保持着,把手机揣回裤兜里,双手握紧车把,脚下又加了速。路上的红绿灯他一个都没闯——说好了保证安全就是保证安全,他在每个路口都规规矩矩地捏了刹车,单脚撑地等着红灯倒数。但绿灯亮起的瞬间他的起步比任何人都快,脚踏踩下去的第一下又狠又急,链条在齿轮上哗啦啦地响。从派出所到学校这条路他来的时候骑了不到二十分钟,回去的时候硬是缩短了好几分钟。等他把车骑到学校北门附近的停车区时,大腿前侧的肌肉已经开始隐隐发酸,膝盖弯下来的时候能感觉到一股细微的酸软从股四头肌传上来。他把车推进白线框里,弯腰锁车的时候喘了两口粗气,汗水顺着太阳穴淌到下颌角,他用袖子蹭了一下,然后把耳机摘下来收进口袋,刷脸刷开了北门的闸机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