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就是觉得这是一个稳赚不赔的买卖——一个二十出头的学生,被威胁之后第一反应当然是害怕,害怕了自然就会给钱。他们的计划简单到近乎愚蠢。结果谁承想,云逸转头就报了警。没有犹豫,没有害怕。他听着他们的威胁,看着他们扬着照片扬长而去的背影,然后骑着共享单车直奔派出所。事件的最终处理结果就是,那三个人因威胁他人被处以行政拘留十五天。刘警官把处理结果告诉云逸的时候,又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以后再有类似的事情直接给他打电话,别自己一个人扛着。云逸点了点头,道了谢,在笔录上签字按了手印。他的字签得一如既往地工整,一笔一画都不潦草,和旁边那个胖男人歪歪扭扭的签名形成了鲜明的对比。笔录记得很细,光是把他描述的那两个人的体貌特征、威胁话语、照片内容一一核对录入就花了不少时间。云逸全程坐在那把硬塑料椅子上,手机在他裤兜里安静地躺着,屏幕上有几条未读消息,但他没有拿出来看。他和刘警官又核对了一遍笔录内容,确认没有问题之后再签了一次字,然后在派出所大厅里等了一会儿,等刘警官把回执单开给他。所有这些流程走完,一直到出了派出所的玻璃门,站到了外面的台阶上,他才从裤兜里掏出手机,拇指按在侧面的锁屏键上,屏幕亮了起来。这时候他才看见时绥给他发来的信息。消息是从上午下课后不久开始发的,一条一条地叠在微信对话框里,像是一层一层往上垒的积木。第一条是“今天怎么没来吃饭?”,发的时候大概是时绥在食堂占好了老位置、打好了两份饭,左等右等等不到人,才开始打字问的。第二条是“三明治好吃吗?没时间吃午饭可以垫吧垫吧”,后面还加了一个小狗歪头的表情。这条消息发出的时候时绥大概以为他是在忙,忙到没时间下食堂,所以在教室里拿三明治对付一顿。第三条是“忙完了吗?”,这条消息和上一条之间隔了不到半个小时。第四条是“有事可以给我发信息”,这条只隔了十来分钟。第五条就只有一个问号加他的名字:“云逸?”这条和上一条之间的间隔更短了。消息的间距时间越来越短,字越来越少,语气越来越急。时绥在对话框里敲下最后一个问号的时候,大概已经不太能坐得住了。然后云逸看到了那三四个未接来电。来电提示在微信消息的上方,红色的未接标记并排着,时间从下午一点多到两点多,一个比一个密集。最后两个电话之间只隔了几分钟,几乎是上一个挂断之后紧接着就拨了下一个。时绥从来没有这样打过他的电话。时绥知道他不接电话的习惯,平时连打一个都要掂量掂量,尽量发信息,而且也从来没有这么急切过。今天连着打了三四个,那是真的急了。云逸的手机常年静音,那些来电就像石子丢进了一口深井里,一颗一颗全都沉了底,没有任何回响。而时绥在另一边听着手机里一遍一遍传来的忙音,每一声嘟——嘟——嘟——都像在往他胸口里塞石头。云逸盯着那些红色的未接标记看了两秒,拇指悬在回拨键上方,刚想按下去,下一个电话就打了进来。来电显示:时绥。他划开接听,把手机贴到耳边,还没来得及把耳朵凑近听筒,就先听到了一阵急促的喘息声。是突然停下来的奔跑之后的喘息,呼吸又重又急,像是肺部正在拼命地抢夺空气。背景里有风吹过麦克风的呼呼声,还有远处模糊的人声和广播声,像是在教学楼或者图书馆的走廊里。他刚开口说了一句“喂,时绥”,电话那头的奔跑声就明显地慢了下来。听到了他的声音之后,脚步才一个一个地减速的。时绥的呼吸又粗又乱,喘了好几口都没缓下来,吸进去的气在喉咙口打了好几个结才吞下去。“你,你在哪呢?”时绥的声音有些颤抖。不是因为跑得急——跑得急的人声音会发虚、会断断续续,但不是颤抖。这种颤抖是声带本身在抖,是情绪压到了嗓子眼之后控制不住的抖动。云逸听出来了。“刚出警局,没什么事。你在跑步吗?”云逸一边说话一边把耳机从口袋里翻出来,单只的蓝牙耳机塞进耳朵里,把手机锁屏放回口袋,然后走到派出所门口的停车区,扫开了一辆共享单车。他的语气刻意放得很平。锁扣咔嗒一声弹开,他把车推出来,扶着车把,没急着骑,继续听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