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逸第一次看见时绥举手的时候差点把笔捏断,下课后问他“你到底在干嘛”,时绥一本正经地说“跨专业学习拓宽知识面”。云逸看着他笔记本上画的那只小猪佩奇,沉默了很久。继时绥连续半个月陪云逸上课之后,云逸终于在一个下午的课间,把时绥拉到了走廊尽头的窗台边上,和他面对面站着。他把书包带子从肩膀上取下来,单手拎着,后背靠着窗台,看着时绥,表情不算严肃,但语气是很认真的。他说:“时绥,我不会离开了,你不用天天这么粘着我。”他以为时绥会反驳,会嬉皮笑脸地说“我没粘你啊我就是刚好有空”,会找一堆乱七八糟的借口来搪塞。可是时绥没有说任何话。时绥站在他面前,两只手垂在身侧,指尖无意识地捏着裤缝的布料,嘴唇动了动,然后慢慢地把下唇抿了进去。他的头微微低下去一点,眼皮也垂了下去,睫毛扑闪了两下,然后他抬起眼来看云逸。那双眼睛里的光暗了一瞬,然后又重新亮起来,带着一层薄薄的、没有被说出口的请求。他什么都没有说,但他就那么看着云逸,云逸就被这个眼神打败了。云逸看着时绥那副可怜巴巴的神情,眉毛微微拧了一下,嘴唇张开想再说什么,又合上了。他把视线从时绥脸上移开,偏过头去看着走廊窗外的梧桐树,沉默了几秒,然后叹了一口气。那口气叹得很轻,但时绥听出了里面的妥协——算了,随你吧。没办法,只能随他去了。时绥捕捉到这个信号的速度比任何时候都快,他立刻从那个可怜巴巴的状态里弹了出来,嘴角开始往上翘,又赶紧往下压了压,假装自己并没有得意忘形。时间过得很快,很快就到了时安高考的日子。时家对时安其实并没有什么太大的期望——尤其是经历了时绥出车祸那件事之后,全家人的心态都发生了某种根本性的转变。在那之前,龚女士对两个孩子的学业和未来还是有很多规划的,虽然没说出口,时宇虽然不管具体的事,但心里也是有一套标准的。但时绥在手术室里躺了那么久,后来又失忆,又一点一点地把记忆拼回来,这个过程让龚女士和时宇同时明白了一件事:没有什么比孩子健康地活着更重要。现在龚女士对他们兄妹俩的期望非常简单,就是“健康活着就好”。时宇也早就申请了调岗,从原来那个一年到头出差在外地的岗位上退了下来,换了一个朝九晚五的部门,终于有时间陪陪自己的妻子和一双儿女。他回家的第一天,龚女士做了一桌子菜,时安从学校回来吃饭,时绥也回了家,一家四口坐在餐桌前,时宇举着筷子看了看这个又看了看那个,眼眶就红了,被龚女士在桌子底下踢了一脚才把眼泪憋回去。时绥怕时安高考紧张,每天变着花样地给她带好吃的好玩的。今天是一杯加了双倍珍珠的奶茶,明天是一盒新出的草莓慕斯,后天是一个从学校文创店买的小挂件,大后天是一整套时安念叨了很久的动漫盲盒。他把这些东西送到时安房间门口的时候,永远是一副“顺手买的”的表情,把东西往门把手上一挂就走,连句“加油”都不多说。时安每次都从房间里探出头来冲他喊“哥你又乱花钱”,时绥头也不回地摆摆手,消失在房间门口。但是其实当事人比谁都松弛。时安本来学习成绩就好,从初中到高中一直是年级前列,三模的成绩很轻松就能上一个好大学好专业。高考对她来说不是鬼门关,就是一个普通的大型考试,和她平时做的那些模拟卷子没有本质区别。她甚至已经在网上查了好几个备选城市的旅游攻略,把毕业旅行的行程规划,全部列得清清楚楚。她甚至在饭桌上跟龚女士商量毕业旅行能不能去山东,龚女士说等考完再说,时安说那我当你同意了,龚女士拿筷子敲了一下她的碗,时安笑嘻嘻地低头扒饭。时绥坐在对面看着时安这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忽然觉得自己这半个月送奶茶送盲盒的行为完全是多余的。到了高考这天,天气很热。清晨五六点的时候太阳就已经挂在天上了,到了上午八九点,地面上的柏油路被晒得泛起了油光,空气里的热浪一层一层地往上涌,走在路上能感觉到热气从脚底板往上蒸。考场外面的警戒线外密密麻麻地围满了人,家长们撑着遮阳伞站成一片花花绿绿的人海,有些妈妈手里拿着小风扇对着自己的脸猛吹,有些爸爸把衬衫袖子卷到了胳膊肘以上,腋下的汗渍洇出了两大片深色的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