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单聊了两句。”时绥说,语气很轻描淡写,像是在陈述一件没什么大不了的日常小事。他耸了一下肩膀,目光落在自己右手手指上的那枚木质戒指上,然后又迅速移开了。他没有说他们是怎么碰上的,也没有说云逸说了什么、他自己说了什么。他只是把后脑勺靠在墙壁上,嘴角那个笑还挂着,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暗了一瞬,很快又被他自己收了起来。这时候一直在角落里安静地撸猫的柯柠开了口。她蹲在检查室的另一边,一只手轻轻地顺着大桔后背的毛,从后颈一路摸到尾根。她没有像其他人一样被这个消息炸得嗷嗷叫,而是很认真地看了时绥一眼,然后抓住了在场所有人都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的一个重点:“时哥你想起来了?”她的声音很平静,时绥抬起头来看着她,然后点了点头。“嗯,”他说,嘴角的弧度微微上扬了一点,不是笑,更像是一种终于可以承认某些事情的坦然,“都想起来了。”宠物医院里安静了片刻。只有大桔的尾巴还在桌沿左一下右一下地甩着,尾巴尖轻轻勾着。时绥从墙上撑起身子,走到检查桌前,弯下腰,用一根手指挠了挠大桔的下巴。大桔眯起眼睛,嗓子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脑袋往他手心里拱了拱。没过几天,云逸就接到了一通电话。六年前停下的心脏再次跳了“逸哥,听说你回来了,出来聚一聚呀!”电话那边是张晨昊吊儿郎当的声音,背景音里隐约能听见有人在旁边插嘴,好像还有键盘敲击的声音和一声拖长了调的“快问他快问他”。张晨昊的嗓门还是和六年前一模一样,又大又亮,隔着听筒都能震得人耳膜嗡嗡响。他说这话的语气也还是那副天塌下来都跟他没关系的调调,尾音往上飘着,带着一种让人无法认真生气的嬉皮笑脸。这会云逸正跟着温诺在地下商城里买衣服。商城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混着新衣料化纤味和爆米花甜腻味的气息,头顶的白炽灯管把整个地下空间照得亮堂堂的,分不清白天黑夜。温诺走在他前面两步远的地方,手里已经拎了两三个纸袋,正停在一排挂满衬衫的货架前,用手指一件一件地拨开看,嘴里还时不时的问着他的喜好,云逸跟在她身后,一只手插在外套口袋里,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摸着一件挂在旁边衣架上的外套袖口,心思完全不在衣服上。其实本来他并不想去的。他看着温诺把一个衣架从架子上抽出来,在他身上比了比又挂回去,嘴唇动了动,一个“不”字已经在舌头上摆好了——他不打算去,他不打算见那些以前的朋友。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六年前的不告而别,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那些必然会被问到的问题,不知道该怎么在觥筹交错之间用轻描淡写的语气把六年颠沛流离的日子压缩成几句可以下酒的谈资。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自己的消瘦、自己的沉默、自己手腕上因为长期服药而留下的那些他自己都不想多看的痕迹。他害怕被追问。他害怕那些关心。他害怕自己好不容易整理好的情绪被别人轻轻一碰就散成一地。那个“不”字还没说出口,温诺刚好转过身来,举着一件浅灰色的半肩袖冲他晃了晃,嘴里说了句“这件你试试”。他下意识转过头去看温诺手里的衣服,视线从衣架上移开,脑子里正准备说的话被这么一打岔,忽然就断掉了。他张着嘴,愣了一秒。他忘了自己要说什么了。他能感觉到刚才那个“不”字的形状还残留在口腔里,舌头的某个位置还保持着那个发音的姿态,但是这个词的语义已经从他脑子里溜走了,干干净净,像是有人在他的记忆里轻轻吹了一口气,把这一小块内容吹散了。他就那么呆呆地对着手机话筒来了一句:“昂,好。”温诺听见他接话,还以为是在回她,把毛衣塞到他怀里说“那你去试吧”。云逸低头看了看怀里的毛衣,又看了看还在通话中的手机屏幕,才反应过来自己已经答应了张晨昊。他张了张嘴,本来还想着问问张晨昊是从哪里找来他的电话的——他回国之后新换的号码,只告诉了温诺和周雪辉,张晨昊怎么会有?但他把手机换了个手,注意力被衣服的标签扎在手背上,那么一打岔,又忘了问。电话那边张晨昊已经飞快地说了句“好嘞不见不散”就挂了,速度快得像怕他反悔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