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在北城有一个很具象的画面,那就是冻成一片天然滑冰场的城中心湖。每个阳光灿烂的日子里,总有数不清的人在上面滑来滑去,亦或者,摔来摔去。
可惜于文清没有看到。
自从她在父母的陪同下,递交尹喆的犯罪证据并且录完口供后,她便和家人一起回到了莲城,决定剩下的艺考复习时间都在老家度过。我不知道她下次回来是怎样的心情,但我想她总会回来的。
而尹喆的案子也正式移交司法机关,以强奸罪、强制猥亵罪起诉,等待后续开庭审理。
集训班结课前有两次大考。第一次我考了个稀巴烂,为此羞愧到三天不敢给我妈打电话。
所以在和文清告别后,我便开启了自己奋发图强的复习生活。韩童童说想找到我忽然变得很容易,因为不是在食堂就是在教室。
这话还真不假,每日为数不多的放松时间里,我几乎都是在食堂吃东西。现在的我,现在已经能够精准认出哪个窗口的哪个打饭阿姨手不抖,以及知道要避开周三、周五晚餐的配汤,因为总是会比平常咸不少。对此,韩童童还不信邪地去试验过,回来跟我说“再也不喝了”。
“……菲迪亚斯,古希腊最伟大雕刻家,前447年担任帕特农神庙复建……”
临考前夕,我蹲在宿舍的阳台,捂着耳朵,一遍又一遍地背着艺术常识。
“欢欢!”
突然蹦进来的韩童童大声喊着我的名字。
“——啊?!”吓了一跳的我丢掉攥在手里的书,揉着发麻的小腿。“怎么啦,哎哟、你等会儿,我起不来。”我索性一屁股坐在地上。
韩童童毫不客气地嘲笑着我,然后走过来顺着墙边坐下,问我:“怎么样,考完之后要不要跟我们一起去城中心喝酒?算是咱们在这里的散伙饭吧。”
听到这话,我不自觉地端详起韩童童的脸。她比我大一岁,有称得上找不到缺点的五官,尤其是圆溜溜的眼睛很像猫眼,眼尾和嘴角始终上扬着,就跟她这个人一样。所以即使是在说这样的话题时,也丝毫察觉不到哪里会冒出悲伤的气氛。
“你那些同学,我也不认识。”但我第一反应还是拒绝。
她用膝盖撞了撞我刚恢复知觉的小腿:“一回生二回熟咯,或者你就当陪我,喝多了也能给我带回来。”
到这儿,我就明白她的意思了。
“找司机呢韩童童!”
结课考试当天,我先是紧张到跑五次厕所,再是实操调试时脚软,差点踢倒架在身侧的三脚架。
就这样,在一整天的有惊无险中,我结束了在北城的全部集训内容,也在韩童童的软磨硬泡下答应和她那群素未谋面的同学聚会。
散伙饭当天万里无云,有的只是始终如一的冷风,从北吹到南。
我从宿舍翻出一直没舍得穿的粉色羽绒服,随手扎了个马尾,再戴上毛茸茸的白色大耳捂子,才出门赴约。韩童童和朋友约得早,说是要逛会街再去中心湖那边,让我掐着点赶过去。
“这边这边!”
刚走进公园的大门,就看见招着手的韩童童朝我跑来,她身后等在原地的是她在表演班的几个朋友。
“今天是零下哎,你真的不会冷哦?”
我绕着她看了一圈,羊绒短裙和半敞开的短款牛角大衣,倒是还记得给自己系个围巾。
“冷什么冷,走,带你滑冰去!”她冰冷的手往我脖子边袭来,冻得我原地扭成麻花,却逃不开她的“魔掌”,任由她把我带到已经冻得邦邦硬的中心湖边。
站在这里我才意识到今天真的是个大晴天,没有杂质的冰面毫无保留地反射着阳光,靠得近了,还会觉得晃眼。不远处欢声笑语传来,已经有不少人正在进行简单朴素的滑冰运动,其中最原始的一种就是“生拉硬拽”。
刚一走上冰面,“嘎吱”两声,鞋子便不受控制地打滑。我直愣愣地站在原地,没有再挪半步,退堂鼓不动声色地在心头敲响。但是韩童童丝毫没有给我后退的机会,和她的朋友们欢呼着冲上前来,如重回水里的游鱼般自在。
她在滑动的过程中,悄悄推了把我的后背,只见我“哧溜”一下就滑向湖的中央,嘴上“哇哇哇”地乱叫着,摆动的手渴望握住些什么让自己停下。
然而,现实是残酷的。我不负众望地在冰上来了一个标准的滑跪,倒地的瞬间庆幸自己的衣服全是加绒加厚的款式。
“哎哟——!”
先我一步的惨叫声响起,回头一看,韩童童也已经倒在地上,样子比我好不到哪里去。
我看着她,她看着我,冷风在这一刻都凝固住。
“哈哈哈哈!”
我们顾不上疼痛,接连发出爆笑,然后试图爬起来,却连连打滑又摔在原地,最后竟是半爬半跪着来到对方身边,相互扶着对方才终于在冰面上站住脚。
“哈……薛、薛易欢,你怎么这么好笑啊!”喘着大气的韩童童托住我的手肘,笑弯了腰。
明明自己一副站不住的样子,还笑我笑得这么大声,我翻着白眼反击:“你是有好到哪里哦!”
我假装要松开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