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老太爷目光转向一身孝服的苏氏,语气和缓:“侄媳,不知你意下如何?”
苏婉连日守灵已熬得眼底发青,闻言身形突然趔趄了一下。
“母亲!”沈烬大步上前,刚扶稳苏氏,便察觉自己手心上的指节格外用力。
苏婉站稳后,缓缓开口:“如今我夫为国殉身,忠骨归祠,妾身本当恪守宗族定规,先安稳办妥他的身后事,不敢妄议祖宗礼法。”
“可我夫一生,唯有烬儿这一点骨血。公爹和沈策在世之时,最疼惜烬儿,曾与我直言,有女如璋,不输须眉。”
苏氏微拢了拢身上的单薄丧衣,眼中浮起水光。
“我夫征战半生,从不拘泥于世俗虚礼。有长辈多次劝他纳妾,都被他一一回绝,我心中有愧,他倒以女子也可传家宽慰妾身,不必为无男嗣耿耿于怀,想来诸位都有所耳闻。”
“烬儿自幼由公爹教养,与她父亲聚少离多,如今更是天人永隔。若烬儿能为其父此执礼,我夫若泉下有知,也定能心安。”
苏婉眼中含泪,上前一步,双膝跪了下来,对着满堂族人深深叩首,孝衣落在地面上,脊背弯得极低。
“妾身恳请诸位体恤我们母女孤苦,允烬儿于灵前摔盆尽孝,全了他们父女缘分一场,我们母女二人皆念此恩,感怀终身。”
苏婉语毕,满堂落针可闻。
一位族老怔愣之后慌忙起身搀扶:“万万不可!快些起身,这礼我们如何受得起!”
“你如今身负朝廷诰封,这般大礼折煞我等了!”
苏婉是镇北国公沈策的正妻,天子亲笔下诏册封的一品勋贵诰命,谁能想到她竟然会提出女子摔盆,又以一身尊荣在众人面前行叩拜之礼。
方才偏向沈洪一家的几位族人一时无言。
沈耀有些慌忙地侧过身,不敢直视伏在地上的苏婉。
本就偏向沈策一脉的族人,心中酸涩。
上座的二老太爷眉头微皱,指尖握紧了扶手,沉吟不语。
氛围变得有些微妙。
沈烬直直地站着,冷冷扫过沈洪一派,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只伸手扶住苏氏单薄的臂膀。
四尺高的香案无形中把整个祠堂劈成两边,泾渭分明。
“怜爱骨肉是人之常情,可摔盆承重关乎香火传续和爵位传承,更关乎我们沈氏一族的荣辱。”方才搀扶苏婉的族老语重心长道。
“若是由沈耀灵前摔瓦,日后也是过继到策儿名下,奉你为嫡母,你们母女日后也算有了依靠。逝者已逝,我们活着的人,总要为以后打算。”
一旁方才出言支持沈洪的族老跟着开口:“正是如此,你心中还有什么顾虑,只管一并说来,若能成全,我等必尽力周旋,只是私情万万不可越过公礼,小情当为大节退步。”
更有长者语气生硬:“摔盆碎瓦定的是一家香火和宗族基业,绝非寻常尽孝仪式!还望诰命以宗族大局为重,莫因母女私情,乱了宗法传承,断了沈家爵位!”
沈洪见状,给了沈耀一个眼色,冲苏婉行了一礼,目光恳切:“堂嫂与兄长的爱女之心我等皆知,为之动容,可郡主终究要婚配,他日出嫁就是别家宗妇,嫂嫂还需三思啊!”
沈耀随即跨步出列,先是对着众族人躬身一揖,随即面向苏婉双膝一弯,行了一个规规矩矩的大礼。
“苏伯母,您与伯父疼惜郡主,耀儿明白。晚辈是沈家儿郎,自幼便敬仰伯父风骨,知晓大丈夫立于世间,本就该体恤孤弱,照拂亲眷。若能有幸为伯父摔盆尽孝,承嗣香火,晚辈在这里对着祖宗牌位立誓,往后定会尽心侍奉伯母,护得妹妹周全。”
“还望伯母也体恤沈氏一族,成全承祀本分,保全伯父身后清名,晚辈叩求了。”
看着进退有度,恭敬有礼的沈耀,许多族人暗自点头,苏氏却一言不发。
“本分?”沈烬轻声重复了一句。
她冷眼看着沈耀一片大公无私的做派,既拿温情做幌子,又用宗族礼法逼她母亲退让,气得太狠,反而笑出了声。
“我竟不知,何时堂兄为我父亲摔盆,成了本分?”
沈洪面色有些怪异地看着沈烬:“从来女子只能在出殡之日陪哭送葬,上前摔盆闻所未闻。”
“《大启会典》并未规定女子不可主丧,《皇室家礼》写明家主无子,可破例由寡妻嫡女统筹丧事。我乃郡主,相比祖宗旧俗,自然更要遵循大启国法,皇家礼制。”
沈烬直勾勾看着沈洪:“还是说,叔父自认宗族私规在前,朝堂礼法在后?”
沈洪脸色一变。